3、
防盗门沉重的吱嘎声把我由夜空拉回到窗前,我之所以喜欢上这个姑娘,多半是由于她的一个嗜好,是的,她甚至是在放下乳白色斜肩背包按亮吊灯的同时拉开了冰箱的门,乳白色的冰箱吐出一盆色泽鲜亮的蔬菜沙拉。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偏爱乳白色,窗帘、床盖、靠垫、家具,诸如此类。起初我怀疑她的职业是个护士,但显然不是,所有能捕捉到的细节都不曾给我任何证实,其实我想说,她的家总给我奶牛养殖场的感觉,乳白色的奶牛,一头挤向另一头,抖动着饱满的乳房,肆意的朝周遭喷涌着乳汁……我一直叫她沙拉小姐。现在,沙拉小姐开始吃她的沙拉,昨天晚上的沙拉,她从草绿和柠黄中叉起一些粉红色的块状物填进嘴里,那些淋漓的肉色酱汁让我倍感饥饿,我宁愿相信这饥饿感是我不停反胃的结果,我不喜欢沙拉。
我的沙拉小姐狼吞虎咽地吃光了一整盆沙拉后才坐到了沙发上,双手捧着沾满酱汁的空碗发了一会呆,我知道一个小时之后她会去做一盆新的沙拉,所以从不肯和她一起对着这个黏腻的玻璃容器哀叹。然后她开始剔牙,身边的茶几上总是有各式各样色彩不一的牙线,我不相信她能从蔬菜沙拉的牙缝里剔出肉丝来,但她还在剔,持续了半个世纪之久。那接下来的一分钟呢?她先是麻利的踢掉肉粉色的长裤露出淡紫色的内衣,然后把圆领衫和胸罩一起从上身剥除,消失在洗手间的玻璃门后面,这一系列动作明快而富有节奏,不得不让我对她抱有那么一丝景仰之情,我并不想说我是个偷窥爱好者,或者这一个星期以来仅仅是为了在这里等待一个发育得不太完美的女孩赤身露体,说实话,我只是想看她从浴室出来时那蒸腾着热气的身体和面孔,那些沿奶罐似的小腿滑落的几滴水珠,这让我想起一个人,她疯狂地热爱洗澡,却极少出门。
我盯着沙发上那团纤维织物,不停地走来走去,在近十米高的窗台上转身确实需要点自信,我有些烦躁。幸好沙拉小姐从一个干燥而娇艳的姑娘蜕变为一个湿润而纯净的少女只用了一刻钟时间,还不至于让我在烦躁中失足跌落楼底,但我开始厌倦了,作为一只猫,我很容易厌倦,这是本性。一个星期之前我已经仔细观察过沙拉小姐未化妆的五官,现在我并不想作进一步的描述,我开始打瞌睡,因为她开始切蔬菜沙拉。刀具在案板上有节奏的当当声很容易让我进入半睡眠状态,我不想睡在五楼悬空的窗沿上,只能站直身子继续踱步。我看到一盆拌好的沙拉山罩在玻璃纸下面被塞进乳白色的冰箱,看到乳白色的浴衣被扔在乳白色的沙发上,看到她从乳白色的背包里取出乳白色的化妆箱再次走进洗手间,我跃至建筑外立面排水管的衔接处打算离开。现在是十一点三十分,半个小时之后,沙拉小姐将背着她的乳白色背包走出房间,走进这晚暗淡的月色之中。我坚信,这城市的某个地方正有一些饥饿的婴儿在等待喂奶。
4、
这栋楼上一共有三只宠物猫和数不清的宠物狗,我真不明白,人们为什么对狗这种动物情有独钟,这实在是一种低劣、肮脏、愚蠢的牲畜,用来看门略可,用来宠爱实在是让我们这些智商四十以上的动物深感耻辱。我讨厌它们那谄媚的嘴脸和过分亲昵的举止,任谁都可以当他们的救世主,只要你手里握着面包和鞭子。现在时间尚早,还可以顺路去看一眼我那可怜的朋友黑米,他叫黑米,一只阉猫。
“嗨,朋友!今天怎么不太开心?”我用目光梳理着他那身尊贵的白色长毛,真不懂他的主人怎么想的,他明明是一只毫无杂色的白猫。管他呢,人类的想法我大多不懂。“嗨!黑米,”我说,“为什么每天都不开心,他们不在家不开心,回来了你还不开心么?”我可怜的黑米有一对蔚蓝而明亮的眼睛,所以我断定他是聋子。我自顾自地说:“你瞧,朋友,我已经流浪两个月了,食不果腹,睡不安寝,寻找点乐趣还要面临生命的危险。而你呢?不过就是被阉了而已,你知道,屏弃了性别的美才是最极致的美,甚至是一种艺术,恩恩,你瞧,你现在就凝固得像一件艺术品。”黑米白了我一眼,哀怨的说:“笨笨。”有点肉麻,我说:“我叫马路。”该死的名字,注定了要一辈子睡大马路。“笨笨,”他说,“你看,我的生活条件够好的了。”是啊,独立复合式住宅,天鹅绒的睡垫,精美的口粮……对于一只宠物来讲还能怎样?“但是我为什么不快乐,朋友,因为我想要自由。”自由?一只阉猫?我不解地耸了耸肩,我宁愿放弃自由,也要和我的主人在一起,如果她肯回来,我宁愿做一只阉猫。我向那个六楼的窗口望了一眼,这个角度不好,我看不见,但是我知道,那个纱窗上的窟窿还在那里,那个窟窿,让我睡大马路的窟窿。
“你现在越来越不愿意和他们穷腻了,你瞧,他们已经睡了,而你失眠了。”我有些同情他,但还是更愿意同情我自己。“我失眠了,”他说,“我用三年的时间习惯了和他们保持一样的作息时间,但是现在,我失眠了。”“当然,可能是他们的冷淡让你不开心,要知道你必须习惯这种冷淡,习惯和人类保持距离,我们毕竟是猫,不是狗。”我一直抬着头望向六楼的那个看不见的窗口,然后我感到了沙子在我脊背上的刺痛。黑米沉思了一会儿,又望向我,说:“他们在冷战,他们彼此很冷淡,这让我不舒服。”哦,原来是这样,我心里想,难怪,黑米如同他们的孩子,自己的父母在打仗,这当然不是件舒服的事情。“那你还要自由?你真的能离开他们?”我问对面那个聋子。“我必须离开他们,我能接受他们疏远我,却不能忍受他们彼此的疏远,你不懂。”我不懂,我心里想,我的主人是我降生以来唯一接触过的人类,在近两个月前,尚且不懂她,如何懂别人。“那是爱,你懂吗?”我点点头,懂一点。“三年前,我是他们爱情的见证,我看着他们相爱,结合,海誓山盟,卿卿我我……”“发生了什么事?”我问。“就因为一个女人!”哦,这很平常,电视里不都是这么演的么。“她还爱他,但是他不爱她了,他也不知道爱不爱她。”我靠。你等等,我示意黑米停一下,我只有四十的智商,OK,请继续。“她不想离婚,他也不想,于是他们只能冷战。”“那你为什么还要走?”我不解。“没有我,他们也许就分手了,你知道,我不愿意两个曾如此相爱的人带着伤痕一点点磨蚀他们的感情,不如分开,重新开始。”“哈哈哈哈哈——”我恨不得仰天长笑,一对男女会因为一只猫离弃或者结合么?这个世界会因为一部小说而堕落或升华么?不会,猫变成了儿子都不会。“朋友,”我说:“顺其自然,人类有他们自己的想法,有一种爱叫自虐,有一种虐待叫宽容,而你只是一只猫。”我转身离开,这感觉不好,于是我只想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