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乐园
披萨太难吃,葡萄酒和美女只能赏心悦目,解决不了温饱。离开意大利,返回日本地下铁,山手环形线下一站是新宿。
路盲综合症再次发作,别说目的地,就连指南牌都找不到。鱼民料理店新来的员工正在大街上卖命的拉客,一边拍手一边哇啦。噪音太大,终于恍然大悟这是鱼民(uotami),不是渔民(gyomin),这个低级错误犯了很多年,以后不会了。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管中窥豹必须时刻牢记在心。
温饱问题事关重大,没有能量,其他都是扯淡。在车站附近的咖喱屋吃了大碗鸡肉咖喱饭。自动投币,取票后放在桌上,等着服务生拿走,端来;整个过程不需语言,唯一的动作就是张嘴。
小店挤满了行尸走肉,上班族个个面无表情。小学政治课本说的不错:在资本主义社会里,每个人都是资本家的机器。在多治见打工的日子里,每天只能睡3小时不到。每晚在中华料理店吃套餐的我也像行尸走肉,虽然那还是我那段时间最幸福的时刻。
热咖喱搭配冰水不知是谁发明的。听起来很可怕,其实相当过瘾。浑身有了力气方能壮志在胸。我那点出息说来也寒碜:参观歌舞伎町——世界屈指可数的大红灯区之一。
指南牌找到了,看过还是找不到北。有时候笨办法就是灵,比如这次来日后发明的沿着JR高架桥线路前进。新宿三丁目,道路安静的令人窒息。很难想象歌舞伎町位于这样的地方。存在即合理纯粹是屁话。按这种逻辑,人出生就应该掐死。反正早晚都要死。
东京号称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之一。记得某学校招生广告说,在东京,即使女孩子也敢凌晨三点一个人骑车穿越小道,不必担心任何危险。小道可能是这样,高架桥沿线则另当别论。从我插入小道起,那三个大胡子伊朗人就一直跟着,好像幽灵。
我慢,他们也慢;我快,他们也快;简直阴魂不散。一边走一边反省自己:直领西服,黑色衬衣,手拎笔记本包,有点类似上班族的味道。身上还有30几万日元,在上班族里也算肥猪,值得抢一笔。又想到参加国际书展只带50万现金,不禁差点笑出声来。
那几个伊朗大胡子似乎不打算轻易善罢甘休,距离越来越近。作人差不多就可以了,别逼太急。我被危险的距离逼的心头火起,恶向胆边生,转身毅然朝他们走去。
大胡子都跑光了。寂寞的我决定换一条小路,冲一冲晦气。
这回歪打正着,没走多远,霓虹灯颓废的气息扑面而来,拉客声充斥两耳,歌舞伎町近在眼前。现在必须作出最后决定——去,还是不去。
敝人从不发誓,这种白痴把戏只能蒙孩子。下定决心的事情很多,落实的寥寥无几。6年前离开锦町时,曾决定从此不再踏入风月场所。决心之大,几近誓言。歌舞伎町到底算不算风月场所呢?想了半天,结论不是,歌舞伎町里面的店铺才是。
莫非是自以为是做了善事,由此受到良心谴责,本性亦因此背叛、嘲弄自己,所以才会感到这种寂寞的感觉?如果把这种事看轻点,抱著没什麽大不了的态度去做,可能就真没什麽大不了的了。然而一直以来,自己却身不由己地抵制本性。但总而言之,这绝对算不上可耻的事情。最低限度也不应对此感觉不快。
志贺直哉《学徒之神》
全世界我大概只有两种地方不会迷路,一是书店街,一是红灯区。歌舞伎町的构造和锦町几乎完全一样——每到曲径通幽处,即会别有天地。街上人流密集,人山人海在这里绝非夸张。
我相信世界上任何一处红灯区都是表里如一。白天人模狗样的人,夜晚来到这里改头换面,成了狗模人样。饮料罐和烟头遍地皆是,拉客的伙计不管你高不高兴,愿不愿意,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换个角度思考,这里才是最干净的地方。撇去一切虚情假意,花钱购买敷衍,麻痹身心,可谓赤裸裸的坦荡交易。赤身裸体诚然不雅,然而衣冠禽兽又能好到哪里去?
毫不夸张的说,走在歌舞伎町,每隔5分钟就能听到中国话。根据发音可以判断同胞们来自北京、东北、上海、福建、台湾等地方,其中以上海女人和福建男人数量最多。
路过风林会馆,忍不住驻足徘徊良久。托福电影的发动,把这里忽悠成日本黑社会聚集的危险场所,真是活见鬼了。日本真正意义上的黑社会都在大阪和神户,东京的歌舞伎町严格意义而言应该是白社会的天下,明码标价,童叟无欺。至于毒品、色情和暴力,都是人类通病,不涉黑白。
当然,我必须承认,除了风林会馆,别处很难看得见拿着青龙偃月刀开战这种比电影还电影的情节。与此同时,我并不觉得东北人这样作有何不妥。福建人就像北方旱厕里的黄蛆,既然屠之不尽,杀又何妨。
连日营养不良,不过还没疯到在风林会馆外面拍照的地步。蹲在地上抽了一根烟,起身继续前进。
经年不见“爱的小屋”(一边看色情录影带一边自己解决生理问题的小店),这次一下子就发现一群,感觉特别亲切。一直奇怪除了神经病,谁没事去这里面花钱解决问题,很想亲自进去一览究竟。当然只是想法而已,死之前没有实践的打算。
有一家小店灯火通明,完全不异周边俱乐部的装修。透过巨大的玻璃,望见里面站着坐着各种打扮和发型的绝色美女,太有诱惑力了。临近一个,全是假人;抬头看店名:真人娃娃专卖店。对此早有耳闻,听说不但皮肤和真人一模一样,就连下面的零件都惟妙惟肖。缺点是不能站立,不会叫床,使用期限只有20年。
和老板聊了一会儿,听说我从中国来,他很激动。说这里中国人很多,就是难得见到真正从中国来的。老板说现在日本男人找老婆不容易,还有些年纪不大不小的,由于种种原因不想找老婆,于是买个假美女回去养着,顺便解决生理和心理问题。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见怪不怪。
假美女价值不斐,普通(155-58cm)要价在40-60万之间;屁股大胸大手感好的要价在80万左右。162cm以上,身材、手感俱佳,并且下面零件会出水的,要价150万。当然,再贵也比找老婆便宜,而且肯定不会干仗。
顺便去了隔壁的SM专卖店,品种相当多,可谓琳琅满目。老板听说我从中国来,同样很激动,理由同前。我对男士贞操带和蜡烛都感兴趣,前者太敏感,羞于启齿;蜡烛就无所谓了,问老板滴在身上不疼吗?他笑着解释都是特制的,可能有点烫,然而绝对不会造成伤害。说着就要亲自演示,我急忙谢绝。
走在人潮汹涌的大街上,越想越不对头,却又想不出究竟哪里不对头。不知不觉再次来到杨贵妃楼下,两个拉客黄毛偷偷摘下耳机正在扯淡,忽然灵机一动,找到原因所在。
为何没人拉我的客呢?拎着笔记本包?肚子太大?满头大汗?这些都不是理由。百思不得其解之余,决定不耻下问,找这俩黄毛问个究竟。
刚才和有说有笑的两个人,看到我走近,立刻板起挽娘脸装作一本正经,丝毫没有拉客的意思。这太不符合行业规定了。我只得厚着脸皮去问价,装作什么都不懂的样子。不料两人干脆一言不发,活脱脱一对门神。
你俩为何不把我当作客人?
一句话反复重复三遍,小黄毛还是保持沉默。大黄毛比较实在,直接到处奥秘所在:
你小子该不会是来挖墙角的吧?
我苦笑不得,本想用宏刚发明的那句“Fuck you 老母”问候他全家。考虑到形象问题,终究忍了下来。
11点,红灯区高峰时间段,隐退的时刻到了。我的人生轨道已随着时代改变,回酒店好好睡觉,明天继续和纸品打交道才是正事。站在歌舞伎町对街,脑海里回放《不夜城》开篇李志毅经典的长镜头,对照霓虹灯里的镜花水月,的确是一个地方,没错。
抬头望天空,想起我曾经说过的那句话:锦绣繁荣的世界里,天空是灰色的。这里所有的一切都是灰色的,不分黑白。
蓦然回首,最后一次回望歌舞伎町,从此将它连同风林会馆,一起于记忆中彻底抹杀。
世上从来不存在邪念这种东西,所谓克己,牺牲,不过是世人刻意强制的结果。己所不爱者恨之即可,饥饿时杀人饱食亦无可厚非。利己乃人之本能,欲望只有回归原始状态,才堪称真正的欲望。
五味康佑《丧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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