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小春,日和(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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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珠 发表于:2008-4-10 2:29:57

乱花渐欲迷人眼


3月13日

早上10点起床,累得连阳子都想不起来了。有男人打电话来,先是哇啦一堆英语,问他会讲日文吗?说对不起打错了。一会儿,又打电话过来,又哇啦一堆英语,问他脑袋没问题吧?总算安静下来。真是个怪异的家伙。
(以上格式仿照周夏目漱石日记)

比较轻车熟路的来到银座,毕竟已是第三天,白痴想迷路都难。躲在类似太空监狱的圆形大门里观察来来往往的行人,中尾说的对,东京真好,可以遇见各种各样,是人不是人的东西。

在二楼吸烟区巧遇酒井,心情很激动。不为别的,业内抽烟的除了老头,好像就剩下他了。两人聊了阿部隆一先生的晚年,酒井说老师对中国版本学也极为精通,只是五山版造诣太高,难免被世人误会为和本权威。

书展上几个熟客很无聊,很后悔今天来这里。背后又被人轻轻拍了一下,原来是中尾。他说陈东总经理先生一早带着翻译来了,据说是在东京六年的留学生。我咧嘴笑笑,不置可否。这本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其实我预算的远比这个还要深刻。

中尾看到我不开心的样子,提议一起吃午饭。他用了很客气很风趣很礼貌的说法,直译大致为“先生难道不赏光一起吃个午饭什么的可好吗?”

来日本第四天,在フォーラム对面的和食店,第一次和人真正意义上吃了一顿比较标准的午饭。中尾是老年人,以清淡为主,要了面条套餐。我还年轻,选了大碗咖喱乌冬面和米饭的套餐,名字很过瘾,叫“南蛮鸡肉”。

一边吃饭一边闲聊。可能也不叫闲聊,虽然不纯粹是有的放矢。我先是发了一通牢骚,说这次跟旅行社前来日本真可谓饱经风霜。中尾在安慰人方面特别有经验,大阪的商家果然名不虚传。

说起长泽、武内、奥野、大野诸先生。中尾说年轻时候经常在天理大学遇见长泽先生,算了下时间,其时长泽规矩也正在考证金瓶梅词话中的俗语和俚语。大野先生据说也是他令尊的熟客。武内和奥野因为常在东京,只有几面之缘,印象不是很深刻了。

上一代说完了再说上上一代。中尾说内藤湖南和羽田亨通过他祖上的鹿田松云堂,光是民国初9年间就在中国收得宋本9种,每部皆堪称天壤间孤本。羽田先生一生致力学术,没故事也没趣闻,是个纯粹的学者。内藤比较复杂,他是第一个真正意义上接触甲骨文的外国人;他曾利用极短时间,以拍照的手法,将沈阳故宫内的满文老档全部影印,运回日本;他又是日本第一大满蒙文权威,曾亲自翻译满文老档。

此外,内藤至死都是侵华略的拥护和鼓吹者。但他的逻辑很古怪,占领大陆后,将日人移民至中国,成为中国人;把大陆人赶到日本,成为日本人。说不好听的,这是研究学问研究傻了。内藤自14岁初习汉文以来,似乎忘记了他真正的国籍。

白首名场甘伏雌,保残守缺慕经师;
收来天壤间孤本,宋椠珍篇单疏诗。

斯人已往他界,恭仁山庄亦下落不明,留下的,只有这首爱书诗,以及数百万字的湖南全集,这是他一生的心血,可惜识货者越来越少。

中尾说他认识的教授最年轻的也退休10年了。现在大学就像商社,只研究贸易和赚钱。年轻人欧美化愈演愈烈,鲜有几个热爱中文的,也仅是对人民币感兴趣而已。

平心而论,中尾倘若改行当学者,大概可列入世界中国通前五位之内。古籍协会的会长毕竟不是熊包,就像上任的斋老鬼,以及上上任的桥本。
两人聊的起劲,又去フォーラム楼下咖啡厅继续开发话匣子。管中窥豹,可见素质问题多么重要。

下午两点,重返会场,我突然决定自己到处逛逛,于是和中尾暂时告别,在这宽阔的场地内找寻自己的乐趣。

在某摊位和几个洋人老头聊得很开心,当然是用日文。我难得遇见会讲日本话的外国人,尤其是专业的东洋学者。论及明末清初史,着实发现几个大头。老年人就是不一样。

委婉走到四位女设计师的展位,近距离观察那些手工的西洋制本机器,口水差点流下来。我于书本真可谓博爱,不但对东方古籍爱不释手,即使西洋布面、皮面的精装书同样胃口绝佳。有时候书籍就像女人,需要有海纳百川的心胸欣赏因人而异的风骚。

艺术真伟大,可以把一张臭皮革打造成千娇百媚,美轮美奂的封面。价钱也伟大,最便宜的也要210万日元,够买两本宋版残册的了。

她们本身不是纯粹的书商,加上手工活太费时间的客观原因,买卖并不好,几乎鲜有问津者。其中三位姐姐很想和我作一笔,好在敝人尚有自知之明,忍痛笑纳了她们的好意。

走马观花浏览了几家曾经的业内名店,每家都不敢多停留。哪怕驻足只有1分钟,员工也会小心翼翼的问:“不介意的话,留下地址和芳名吧,以后给您寄书目”。文化真的堕落了,中国通们都在研究贸易,偶尔几个洁身自好的,也做好了把下半身捐献给中国政治的觉悟。

这个德国人上次在香港就见过。那本《我的制本装桢艺术的世界》令我浮想三月,垂涎四尺。这次无论如何也不想错过,然而策略还是要讲。假装看了几本我这辈子都不可能买的书,吸引他分散注意力。

声东击西战略奏效,德国人从大包里拿出两巨册珍本给我看。一为良友30年代出版的《中国风景好》,全部为实物写真。扉页有汪精卫亲笔签名,赠送德国大使。要价还好,倘若身上现金充足,真有可能斩得而归。

一为朝日新闻社记者冒死拍摄的淞沪会战现场,买回来宰抗日战争博物馆肯定有戏。只是要价超过7位数,况且我从不相信大陆那群猪猡创办的博物馆是个东西。

看见我依次轻轻放下他引以为豪的宝贝,德国人眼里充满了失望和悲哀。我漫不经心的双手抱起那本魂牵梦萦的《我的制本装桢艺术的世界》,小心用英文问他:“HOW MACH?”

他用笔写了一个6位数给我,又说了一大堆。我不得不坦白只懂日文。他急得抓耳挠腮,说日文他能听懂,但说的很少很少。我说这不重要,关键多少钱肯卖。

他又写了一个6位数给我。我只得放下书,装作要走的样子。他拦下我,让我开价。我用日文告诉他6位数的起价,他不干,脑袋摇的像拨浪鼓,说最低再加5位。我不干,说最多加5千,否则不要了。

德国人彻底急了,他红着脸,用日文一字一字的拼给我听:他已经是65岁的老人了,现在西方鲜有对东洋书感兴趣者。这次来东京,所有书籍都是他自己背过来的,如果一本也没有卖出去,对他的人生将是残酷的打击。

最后几乎一字一顿的说:日尔曼人从不说谎。望着他头上花白的发丝,我不由得想起了去年香港书展上的小川。

德国人误解了我的思绪,终于,他忍痛认可了我的出价。于是乎,这本命中注定属于我的艺术品终于尘埃落定。

德国人强烈建议我去对面展位看看,说很可能有我感兴趣的书。也是一位洋人,细分可归纳为中老年人。目光空洞,如同行尸走肉。玻璃柜上贴着一张日英文对照的介绍,大意为:

我是澳大利亚人,父亲曾经参加对日战役,以中尉军衔退伍后,一直在东京经营书店为生。1988年,父亲死后,我将他全部书籍运往故国。现在我将它们重新带回日本,希望有缘人能够垂青。

根据我极为有限的英文水平看来,他令尊的遗爱几乎都是老版的学术书,内容全部和日本史有关。纵使我懂英会话,也不忍心告诉他当今日本学界史学者的存世量比文学者还要稀少。

京都的临川书店曾经是汉学界响当当的名牌。记不清多少学者在此购得寻觅经年的孤本。有谁能够想到,临川现在改行卖英文书了?简直是人类的悲哀。除了4位女设计师,本次书展只有临川有女人——两名美女员工的确吸引了不少男人,可惜都是看的份。我也来凑热闹,假装看书目,余光扫描她们性感却不暴露的裙装。

临川毕竟是大店,女员工很有修养。俯身捂胸,下蹲摸屁股,绝不泄露任何走光的机会。我通过这种低级趣闻抒发了心中学术的悲哀,也是不得已为之。

返回中尾的展位,听他轻松的语调诉说伤感的预言,这是真正的哭笑不得。中尾即将退休,将来是第三代掌门人的天下了。他对此不作任何实质性发言,只是说“儿子会拼命干的”。

中尾带我去浅仓屋看了明弘化四年的珍本,30厘米的白绵纸巨册,刻印俱佳,品相如新,要价1200万日元,也算天开眼了。我第一次发现中尾可以在数秒钟内说出每本数的行格,并且大致不差;更有甚者,他可竹筒倒豆子一样的根据干支推算宋至清末的确切年代。

我发自内心的表达了自己的尊敬。他说这些都是雕虫小技,任何从业50年以上的老人都会。随即略带伤感的说,儿子会拼命干的。

中尾的令郎从业将近20年,迄今不识版本,勿论汉文。希望果如他所言,会拼命干的。

伴随傍晚6点半的夕阳,我缓步离开フォーラム,暂时告别这群业内的守望者。突然想到,在フォーラム这种现代化科技大厦内举办珍本书展,本身就是一出略带讽刺的悲剧。

先生之著述或有时而不章;先生之学说或有时可商;惟此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历千万纪与天壤同久,共三光而永光。

陈寅恪《王静安先生碑传》
闭门即是深山,读书随处净土
大道无门,静观自得
   
 
名珠 发表于:2008-4-10 2:32:13 2
有乐町前

银座三丁目


闭门即是深山,读书随处净土
大道无门,静观自得
   
梦里水张 发表于:2008-4-10 13:33:22 3

夜色下的街角 心里更显得悲凉

那年那月那天
静心斋
   
梦里水张 发表于:2008-4-10 13:35:12 4
 梦里水张 删除于:2008-4-10 13:35:30 
舒儿的汽水 发表于:2008-4-10 21:26:08 5

看了下半段,就突然明白商人的心是什么做的了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不言实行
   
手指跳舞的左左 发表于:2008-4-11 20:37:39 6
怎么就忘记要说什么了呢
相识于江湖
    也请相忘于江湖

MSN:xiaomozz@hotmail.com
蜜桃就是蜜桃,怎么可能变成萝卜呢?
   
拓跋*玉儿 发表于:2008-4-14 18:10:36 7
日耳曼人真可爱
1月11日,马德里,三年为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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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匆匆过客没法跟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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