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日和
3月12日,东京日和
早上九点被电话吵醒,女声用英文哇啦一堆,问她会说日语吗,原来是询问何时可以打扫房间,真是莫明其妙。
没赶上自助早餐,此为意料中之事。去前台问路,电脑飞快打出路线图,其实对我而言,地图只是聊胜于无的东西而已。
大鸟居位于横滨和东京的中间,所幸列车只有京急线一条。纵然如此,分不清东南西北也还是容易坐反方向。对着地图研究半天,发现去木场起码要转两次车,可以在泉岳寺下,也可以在品川下,总之一定要记住转乘的是都营浅线地下铁。
电车来了,方向日本医大,我还没反应过来,看见大家都上,于是也跟着上了。坐了两站不放心,仔细观察了车上的地图,终于确定方向无误。
泉岳寺下车,没找到买票的地方,只得去自动精算机改签。这种时候,精通日语很有必要,虽然全是自动化触摸屏幕。
有中年男人领着老娘向我问路,敝人咧嘴苦笑,告诉他们我也是来东京出差的,爱莫能助,请多包涵。
越过不算漫长的地下铁线,便是江东区了。虽是地下,但我仍可清楚体味下町的味道。浅草才能陌马蹄,品川至上野一带,是东京著名的中下阶级居住区。曾记有人将下町翻译成贫民区,不知它脑子吃什么长大的。
木场站下车,按惯例看地图,结论为纯粹浪费时间。请教警察,据说老头的书店大概位于清澄白河与大森中间,反正在现代美术馆附近。这其实都和没说一样,道谢后满大街寻找老太太,在日本没有比老太太更热情指路的人类。
发现目标,年纪偏大,保守估计也在80以上。鉴于午前十时下町人口稀少,只得委曲求高龄,还是那句话,聊胜于无。
老太太热情的很,说前往现代美术馆有好几种走法,最近的则是穿过木场公园直插过去。如果不介意,她可以陪我走一程。
我当然没意见,一路闲聊,时间飞快。此处原是三百年前的江户渔港,亏我一直以为是锯木头的地方,惭愧至极。沿途经过两、三处古风俗图,她一一指点这些风俗的来历,我听的津津有味。物以类聚,这里才是传统的活生生的真正的人类居住的地方。
正午阳光温柔,不忍心打扰公园,走在外面软绵绵的大道上,放眼四周,一片静寂。就连公园里打篮球的学生也那么安静,仿佛无声诗史。充满人情味的下町在阳光照耀下一片祥和。
人造桥周边种植了大大的向日葵,想起了阳子,东京日和。
老头子为了安慰我,每天都抱着大蔟鲜艳的花束来探望我,今天拿来的是足有半个人高的向日葵。他离去后,望着有如太阳般鲜黄的花朵,我感觉老头子并没有离开。向日葵温暖如他,挺拔的身影和淡雅的气息如他,他永远围绕在我身旁,守护我。
荒木阳子绝笔《温暖的向日葵》
桃花已然灿烂,樱花却是含苞欲放,大地生机勃勃。川流潺潺,虽不比隅田宽广,胜时桥高大,月岛浪费,却足以安抚我心,催眠灵魂。
到达三岔口,右边团地林立,向左望,别具一格的现代美术馆已经隐约露出端倪。忽然想到八年前初次前往春日井的情形。类似的马路,类似的三岔口,左边是东名高速公路,虹桥食堂位于右方不远处。
向左走?向右走?有时一念之差,代价惨重。
现代美术馆建立在下町简直就是个怪物。然而充满艺术气息的她,配合此地却又是那么的协调。矛盾之美发挥淋漓尽致,就连素来缺乏艺术细胞的我,竟然也忍不住想进去一睹大师风采。
坐在美术馆对面公园的长椅上,仰望天空,调整思绪,等待即将开始的会见。艺术无法填饱肚子,斩获是我唯一的目标。
老头来了,边走边叫我的名字。走近一看,长相酷似贝多芬,并且不修边幅,很难想象此为作拥书城的三大店主之一。
接头后方知,刚才两人都站错队了。我在后门,他在正门,难怪他问罗森我也看不见,建筑物更是无稽之谈。
(下略)
出来转了一圈,发现除了罗森什么都没有,只得重新返回美术馆。我这才发现他对美术馆的熟悉程度大概仅比我强一些,也强不到哪里去——要询问服务小姐才知道饮食店的位置在一楼。
西餐厅里坐了一群大鼻子,菜单全是外来语,他看了直咧嘴,递给我。我看了更咧嘴,又递给他。两人这么个谦虚法也不是事,老头叫来店员,麻烦他用日语解释了一通,要了两杯冷咖啡和两块疑似蛋糕的点心。
屁股刚坐热乎,才发现这里不能抽烟,娘希匹。
(下略)
两人又聊了下町风情,说起荒木,他表示有点印象。谈到年轻人认识汉字越来越少的悲剧,他认为这是不可避免的,就像文化终究湮灭一样。
时间不知不觉飞快过去。念及晚上我还要参加古书展,老头指点了最近的交通路线。聊的太投机,我简直不想去了,但他认为好不容易来一趟,还是去的好。
在公车站,两人抽了最后一根烟。他热心的教我如何投币,并安慰我在终点站下车,所以不必担心迷路。车来了,直到上车那一刹那,他还在指点我如何投币,此情此景,感念终生。
公车向银座4丁目方向驶去,回头望,老头朝我招手。今日一别,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度相逢,想到此,心下一阵荒凉,眼泪差一点夺眶而出。
春日某个晴朗寂静的午后,小女孩独自一人在山上拾枯枝。不久,正当夕阳透过薄木新绿叶,映照大地红彤彤一片之时,小女孩手捧集枝来到小草坪,在那里开始往自己背来的粗竹编制的笼筐中装载。
志贺直哉《菜花和小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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