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ourney from Berlin(1971)

The Man Who Envied Women

Yvonne Rainer（1934）由舞蹈开始，五○年代在玛莎.葛兰姆（Martha Graham）门下学习，到了六 年代初就成为美国重要舞者之一。在这段期间，她曾把幻灯片投影与短片放入她的舞蹈演出中。

等到70年代中期之后，她则把兴趣转向独立制片，在影片中带入性别意识与相关政治议题，并且不断引用当代理论大师如傅柯（MichelFoucault）、詹明信、克莉丝特娃（JuliaKristeva）、摩理士（Meaghan Morris）等人的重要论述，使得她的作品「可读性」非常高。

　　形式方面，Yvonne Rainer不愿追随当时流行的前卫电影走向，只为了突显影片本身的物质性（光/影/音、银幕/胶片/摄影机等），而牺牲掉影片的内在特质。她认为，非主流电影工作者应该可以用影片反映人的心理、感情以及政治观，所以她逐渐朝向法国高达一派的前卫电影，利用电影媒介来讨论性与政治。虽然好莱坞式的叙述结构只会牵着观众卷入剧情，但是她认为，讨论人与人之间的性别/权力关系时，仍需要用一定的故事性来表达，所以她的作品中还是有剧情「表演」的成分。

　　在她的作品中，她总是不忘嘲讽主流好莱坞电影呈现女性身体的窥淫心态。而为了解构古典叙述结构，Yvonne Rainer大量引用布莱希特（Bertolt Brecht）的「疏离」剧场效果，使得观众无法投入。同时，后现代主义所主张的拼贴与互文性也在她的作品中出现，不仅有多种艺术形式（舞蹈、幻灯片、纪实报导、访问、戏剧等）融合于影片之中，她也让上面提到的那些理论家的论述在影片中对话，以形成多层次的叙述结构。

　　以上已大略指出Yvonne Rainer作品的特色，她的第一部长片《舞者生命》（Lives of Performers, 1972）就开始使用电影剧照与剧本作为电影中的道具，并且不断解构电影拍摄过程，让银幕前的演员与银幕后的导演对话。到了第二部作品《关于这样一个女人的电影》（Film about a Woman Who..., 1974）则打破观众看电影的经验，让观众来决定影片的意义。除此之外，她在片中借用《惊魂记 （Psycho）的剧照（即珍妮‧李Janet Leigh在浴室中被刺死的四十五秒钟的镜头），以便使观众了解，女性在男性建构的叙述结构中是如何地被牺牲。「女性成为受害者」的观念又被带到第三部作品《克莉丝汀娜说话之画》（Kristina Talking Pictures, 1976），并且把思考层次从虚构的故事扩大到女性日常生活。本片藉由一个女驯兽师与她爱人的分合关系，来说明女人的感情生活与女驯兽师的职业一样，永远处在一种危险的状态。

　　到了《柏林之旅/一九七一》（Journeys from Berlin/1971, 1980），影片的理论架构开始趋向深厚，情节也随之复杂。本片除了自我回顾的意味很浓外，主要讨论女人在公共领域与私人领域所遭遇的问题。在内容方面有不同形式的对比，如以心理诊疗室中男医生与女病人的关系，对比于厨房里男与女的谈话。所讨论的主题又形成另一个相反的对比：前者（诊疗室）探讨病人内心的问题，后者（厨房）则讨论恐怖主义的问题。

　　男女对立的性别论述，至此成为伊娃 芮娜最关心的议题。但是真正的全面讨论，要到她下一部影片，也是她最重要的作品《羡慕女人的男人》（The Man Who Envied Women, 1985）才出现。本片涵盖的主义非常广，包括：伊底帕斯叙述结构、男性心理分析学说、「新男性」理论、「老化」的意义、女性更年期，以及美国对中南美洲政策、纽约艺术家住的问题等，而所有的论述都从「男性与女性有对话而无交谈」这个概念开始。影片中的男人坐在舞台中间，对着一个看不见的心理医师陈述他对女人的欲望与想法；另一方面，有个女性声音的旁白，述说她生活的困境（离婚、更年期、梦、政治……）。相对于银幕上男人自信的语气，银幕外的女声则是焦虑不安，漂浮在不同的画面之中。穿插在他们的言谈之中的，是一些影片片段，有：男人讲授文学与心理分析学说、男人诱惑女助教、艺术家集会讨论声援尼加拉瓜游击队、法院公听会等。最精采的一段是在影片最后，男人终于与女人（另一个女人，不是银幕外那个女人）有了面对面的对话。两个人开始铺陈自己的论述，男的引用傅柯有关权力的理论，女的则以澳洲女性主义者摩理士的嘻笑文章作为回答。这场两性理论的对话还是一样没有交集，只不过那女人的结语值得玩味：「如果一个女性把她的目光从拉康与德希达身上移开一段时间，她也许会发现，她根本就是个隐形人！」女性的「恩典」，什么恩典？

　　伊娃芮娜的新作《恩典》（Privilege, 1990），形式与内容又比《羡慕女人的男人》更加复杂，所讨论的议题则试图涵盖今日文化研究之三大主题：从性别而至种族，而至阶级。影片中所有的论述环绕在一个很女性的问题：女人过了更年期之后，变成什么「东西」？这里指出一个很吊诡的情况，月经区分男性/女性（除了生理特征之外），同时也区分母亲/非母亲。换句话说，它是做为一个女人的重要符号，如今因为更年期到来，女人既已是「非男人」，又因停经而不再具有女性的特征（所以是「非女人」），那么，她是什么？

　　传统社会早就因为月经及其相关禁忌而视女人为「他者」，认为女人先天就有缺陷，或会破坏社会秩序，或需要男人保护。由于经血又被视为不洁，与死亡、痛苦、污染等概念连接在一起，所以成为社会不安的象征。（所以大众传播媒介贩卖女性生理用品，无不强调该产品的「卫生」、「干净」、「保护效果强」、「免除烦恼」等，暗示使用它就能恢复「正常」。）虽然医学常识普及之后，使人了解怀孕就会停经，但是仍有些男人无法把怀孕所代表的传宗接代，与月经分开来看，认为月经很脏。也有些女人会把在经期中的身体视为「不是我的身体！」或「身体有问题！」而愿意让代表社会知识/权力的医生来检查她的身体（亦即放弃她的主体性）。

　　更年期（停经）在西方社会则被视为一种疾病，所以需要治疗。同时，「更年期」逐渐成为抽象的观念，与任何一个女人的社会、文化、经济、种族等背景无关。女人对于更年期的态度也不一，有些女人认为每月月经的来临对她们的身体是一种伤害，所以会期望更年期早日到来。而有些女人认为月经代表女性净化自己身体的独特方式，所以认为更年期是对她们女性性别意识的威胁。不论何种说法，两方面都同意，更年期代表一种变化，更直接的看法则代表女人老化的开始。

　　《恩典》就是从更年期与老化开始谈起。形式上，Yvonne Rainer的《恩典》是有关一个叫做Yvonne Rainer华盛顿的女人所拍摄的影片《恩典》，所以是电影中的电影。《恩典》遵循Yvonne Rainer以前几部作品的形式，综合多种电影表现手法，如纪录片、访问、面对镜头的直接陈述（在片中还加上手语）、回忆中的戏剧情节、影音分离（以画外的旁白来评论无声画面）、第三者出现在画面中评论故事的发展，以及Yvonne Rainer影片的一大特色——由剧中人物朗诵重要而且相关文章的片段。在《恩典》中共引用Helen Caldicott, Piri Thomas, Frantz Fanon, Nicholasa Mohr与John Nestle 等人的文章。

　　影片一开始的直接陈述类似一个失败声明，对着镜头说话的女人质疑女性主义运动至今的成就，并且表示自己累了，无法再坚持下去。此时画面旁边出现手语翻译，她接着指出一个很重要的观念：女性的声音至今仍不被社会所听到，甚至于女性也听不到自己的声音，特别是有关更年期。她告诉我们，更年期与月经一直被人忽视，而有些女性同胞附和父权论调，认为更年期代表女性身体的部分死亡，或者是身体的某些部分正在腐化。很讽刺地，画面中不断出现有男性医师接受访问的片段，他们一致认为女性更年期是一种疾病，需要治疗，否则会造成种种问题云云。对第一个医生而言，经过更年期之后的女性，代表新角色的开始，因为她不可能再生育，所以需要调适自己，做一个好太太与好母亲。对第二个医生来说，他认为这时候医生的角色很重要，需要利用这个机会，加以指导并且改善夫妻关系。第三个医生则根本认为更年期就是女性生理结构的改变。总而言之，这些男性医生都把更年期看成纯生理上的问题，可以用药物控制，并且使女人恢复正常，所以女人要把身体交给男人。于是，更年期开始成为女性与男性争夺意义的场域。

　　经过这段前言之后，进入本片的主要叙述结构，由伊娃‧华盛顿访问一个女人，谈她对于更年期的看法。Yvonne Rainer把这个受访者打扮成两个样子，不断交互出现：一个穿著华丽，代表她风光的过去；一个则很朴实，代表后更年期认命的心情。对她而言，更年期代表失去男性的爱恋（与口哨），也代表不再有梦。更可怜的是，她认为更年期之后要保持一个女人的尊严，比去市政府申请文件还要困难。然后她回忆起过去的一段经历。此时种族与阶级问题已悄悄进入影片之中，首先，访问者是黑人，而受访者是白人；其次，在受访者的回忆中，出现有一对低收入的拉丁裔移民夫妻、一个无业的黑人强暴犯以及一个白人 哈佛毕业 的律师。在这段「多音共鸣」的叙述体中，带出很多问题，有：婚姻暴力（先生打太太没事，而太太反抗 被视为歇斯底里的反应，所以被送入精神病院）、强暴（一种情况是黑人为报复种族歧视，所以刻意强暴白种女人；另一种情况是男人为了证明他的能力，所以用暴力做为证明的方式）、种族歧视（剧中的黑人指出「非白即黑——不是白人就什么都不是」的不变真理，所以拉丁裔永远不可能变为纯正的白人；而另一个拉丁裔则暴露美国社会之病态，只会用肤色衡量一切，而不考虑其它可能性）等。另外，受访者不知不觉中流露出来的白种人优越意识，也立即被摄影机后面的黑人访问者所纠正。

　　穿插在这段对话之中的，是一些作为左证的数据资料，有些看起来很恐怖。例如，「子宫切除术」被视为解决更年期烦恼的方式之一，而在美国五十岁以上的妇女有31%会接受医师的建议，把子宫切除，所以它为妇科医生每年带来八亿美金的生意。同时，医生之间有个原则：「再健全的卵巢都该切除，再有病的睾丸都不该碰。」或是一些有关强暴的资料，例如美国有三分之一的女性是经由强暴而认识性，而90％的情况是同种族的男性强暴同种族的女性等。还有前面提到的白种男性医生的访问片段，以及引述文章片段，成为剧中人物的话语之表达方式，也就形成不同层次的论述互相参照，有如一种对话。

　　影片最后还是回到更年期，特别是因为更年期而引起的症状——热红潮（Hot Flashes），它的特征是使人全身发汗，特别是手心部分，然后会觉得寒冷，浑身不舒服。只是热红潮已不全然是女性个人生理方面的问题，而是与公共领域息息相关。根据一位受访者表示，她只有接触到社会不公不义的现象，例如得知最高法院开倒车的判决，或是用所谓科学数据合理化种族歧视的事实等，她才会感到热红潮的症状出现。

　　所以，Yvonne Rainer等于颠覆了上述把女性问题独立于一切之外的传统看法。她主张妇女问题就是政治问题，而且也必须反映在每个女人的经济、文化、阶级、种族等背景。于是我们要再思考本片的片名——恩典。Privilege 也可以翻译为特权，那么，是谁的特权/恩典？有什么特权/恩典？从影片的形式与内容来看，Yvonne Rainer很自觉地告诉我们，女性既没有特权，也没有得到男性的恩典。这个带有讽刺意味的片名在告诉观众，「男女对立」与「黑白对立」一样都是错误的想法，因为两者（男/女，黑/白）根本就在不平等的基础上，何对立之有？特别是女性过了更年期之后，又拿什么与男性对立？

　　《恩典》指出女性主义论述的一大盲点，也就是在更年期方面的沉默。它有如挫败之后的反省，但不是就此投降。相反的，Yvonne Rainer很成功地把女性身体的变化，与种族与阶级论述结合起来研究。这时候《恩典》两个字才具有正面意义，因为唯有女人才可以用如此特殊的方式与父权体系进行对话，这应该是一种恩典，也是一种成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