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勒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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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伊格纳斯 发表于06-01-16 13:26 [只看该作者]
李威霆:回旋交迭的皱折:莱布尼兹与巴洛克剧幕


【1.前镜头:Mallarme 剧场】

一种关于思想与生命的对话。圆转无尽的内外回旋。在太极灵动的机始,世界尽管浑沌,蓄势已有姿态。将发未发的姿态。一道弧线淡然划过。这是内蕴于生命本质内里的第一层皱折。循着这道弧形的线索,我们得以动以静,在外识/内省,超越/堕落,前倾/后缩,游牝/回刍的种种姿态间,我们逐渐向「/」两侧划出一道又一道弧。「/」本身是弧,也是皱折。皱折之外另有皱折,皱折之内更有皱折,世界剧场就像分子显微镜下的无限视景,各种焦距下的世界同样真实而可能地存在,它们构成某种广袤(entendue, extensio),即各种观点(point de vue)间的界域(espace, spatium),它无法被看(voir),而只能被读(lire)。是的,必须用生命,用心,好好读它。世界是复杂的,它本身的构成就是哲学,曲折回旋,交折无尽。就像 Mallarme 的诗咏:《 Pli selon pli》。Boulez 后来将这个主题谱成了乐章。这乐章则婉转渗入 Deleuze 思想中最深邃的部分,并在解译莱布尼兹的单子之际,悄然呼应着尼采主题。〔设想:由管风琴独奏的巴哈圣乐转折成琐纳吹奏的查拉图斯特拉主旋律。转折,其间交杂着海德格。生涩的乐手。就让他拉南胡好了〕

【2.长镜头淡入:发现巴洛克】

Deleuze 问了个愚蠢又深奥的问题:Qu'est-ce qui est baroque? 〔什么是巴洛克?其实,没有巴洛克时期,只有巴洛克意象[2]。但什么是巴洛克意象?〕他自己的回答如下:巴洛克的特症,即是迈向无限(l'infini)的皱折。而首先,它是循着两个方面,即两个无限区别开来的,就好像无限有两个阶段:物质的重折(les replis)与灵魂内的皱折(les plis)。这同时也是莱布尼兹与笛卡儿哲学的主要差异:在笛卡儿的刚性体系内,世界只是在不同的方面被分解或结合,因而忽略了「灵魂的倾斜和物质的曲度」。为了理解这种不同于直线的曲线弧度以及灵魂的生成氛围,我们必须另辟视域。在淡入的长镜头搜寻下,我们跟镜进入晦黯的巴洛克世界。我们必须到巴洛克。Deleuze 曾这么说:不理解巴洛克,就不可能理解莱布尼兹!

在巴洛克世界,我们看到这样一种建筑。其正面(façade)朴拙而内饰华丽;压缩简化的顶部造型,迥异哥德式的尖顶嶙峋。正如同上世纪古老相机的内部结构〔这是合理但抽象的换喻〕,其顶部通常有狭小的暗房(chambre obscure),微弱的光源从上方〔这意味着通向上帝的方向〕的小窗透入,经过两层棱镜的中介显映镜腔内影像。上层的棱镜主要负责将光源投射到底片(feuille)上,底层棱镜则随底片影像的位置而倾斜其角度,以折射光源照向正片。「光照」是件严肃的事,根据 Deleuze 的说法:单子没有装饰,没有对象,只有如正片般逼真的映像(trompe-l'œil)〔我们可以参考巴洛克古教堂里的双层告解台来理解此一换喻〕。在建筑物中,象征世俗与物质界的底部大厅可以略过〔这种厅殿可以罗浮宫为代表〕,重点还是其上的天窗与纹饰。灵性充盈的顶部在扬弃深具挑衅意味的锥型尖顶后,常代之以螺旋状波纹,这种皱折绵延蟠绕,内外缠卷,即使终端的细纹仍重复挠行曲度,如后浪之将起,予人灵动不绝、寓意无尽之感。如此。巴洛克建筑。

【3.分镜:皱折与单子生成】

要理解莱布尼兹的单子(la monade),最好是去看他的《单子论》 (Monadologie),若是看了还不懂,那就不妨顺着 Deleuze 的思路进展。其实,莱布尼兹思想中最关键的「单子」之所以如此晦涩,并非因为其难于理解,而是因为它的生成根本就是不可理解的。这也是他整个哲学体系最终转为神学体系的根由。但单子生成既是不可理解的,此处的「生成」(devenir)当然就不是发生学上的「起源」或「基始」问题,而是指单子皱折的延伸、交迭或持展(deplier)。然而「皱折」(le pli)究竟是什么?

根据 Deleuze 的说法,我们可以把「皱折」视为某种产生区分(difference)与微分(differentiel)的纹路,但与其说它是差异本身,毋宁说它是差异的延迟(differe)、是差异得以展现的所在。它无处不在。从物质、肉体到灵魂皆有皱折,皱折于是也标帜着精神上升的轨迹。它处于永恒延展的运动中,物质→灵魂的过渡于是有了一道可寻之迹。如果说单子的窗互是不透光的,那么光源〔神性或灵性〕便不是直接透入,而是循着某种曲线,辗转映照在单子世界。皱折既复杂又单纯,一如单子。唯一的差别是它更容许理解,因为理解本身也是一种皱折。皱折于是又成为 Deleuze 译解莱布尼兹的进路。曲折徛侧的进路。

在古希腊的原子论中[3],世界的本质与生成决定于原子三种不同作用:即下坠、倾斜和碰撞〔如德模克利图所言,物质的重量导致下坠,排斥产生偏斜,碰撞生成世界〕。而在莱布尼兹的想象中:宇宙的曲度随着另外三种基本观念延伸:物质的流动性(fluidite)、身体的弹性(elasticite)和机械式的簧力(ressort)。Deleuze 则把这些不同的线头接缝起来,并以「皱折」来临摩单子生成的理法:如果说原子运动的「轨迹」是刚性的,那么单子的「皱折」就是一种较柔韧而具曲度的概念,它不断区分,又回向自身。如此,持展的皱折便构成一种地势学。在 Foucault 一书中,Deleuze 曾以皮肤和大脑的「表层」与「皱折」来比喻这种抽象的概念[4]:表皮是自我和外界的区分,但并非表皮本身区分了内在和外在世界。自我和外界尽可相纳互渗,皱折的两边遂无「内/外」之别。

但在单子中,灵魂和肉体的「区分」仍是关键〔但晦涩〕的。莱布尼兹喜欢用房屋的上层与底层来比喻这种关系〔很巴洛克的比喻〕:在这两「层」(etage 这字同时含有阶段的意思)之间,彼此是没有通路的。就好像两个隔绝的空间,彼此没有通路,其间只有一扇窗:不透光的窗〔这只是换喻。莱布尼兹真正的比喻是:单子是没有窗户的〕。两个不同层次的空间无法依靠这扇窗沟通,只能透过它传达某种振动,在两个空间中和谐共鸣,如悠婉的交响诗。这是 Mallarme 剧场中最巴洛克的一幕。其实正片/暗窗皆是想象,在诗乐中,这些想象尽化入无限皱折,留给我们的,又是一道反思的弧。幕起幕落,循着微闇的弧光,我们逆行生成,终将陷入更深的想象中。

【4.滑行变焦:观点与藩篱】

从克利(Paul Klee)和贾许(Bernard Cache)出发 [5],Deleuze对皱折与单子的生成持展提出了更进一步的解释。这解释要从几何学开始。想象,当一个无理数划出一道圆弧,降落在有理数在线的某一点,这瞬间,有理数线的连续性顿时破灭了。〔如下图〕:

  


「直线」的观念变成了某种无法定义的简单概念,它包含着一种空隙的无限性(une infinite de lacunes);物质世界充满空隙,从更远的彼端会降临某些它无法界定的东西,填入这些空隙,并构成新的维度〔如有理数线→实数线〕。但新维度的曲线永远有空隙,永远填不满。世界就像海绵,空隙之中仍有空隙,盈闰虚实间,夹迭出层层缠绕如矿脉曲折的纹理。是物质的重量也好,倾斜也罢。第一道皱折已然构成。由此出发,我们还可以从科西曲线中得出关于「曲线族」(une famille de courbe)的概念,在此,一个曲线的系列(serie)所牵涉的,将不再是固定的参数,而是一组〔无限多〕的对应变量,这些变量构成了一种更抽象的皱折,其对象不再根据本质形式被界定〔本质在此已告消解〕,而是根据纯悴的功能性(fonctionnalite pure)、即根据其可能的变异范围来界定,这是一种区间概念的思考,其对象只存在于可能性中,Deleuze 称之为「对象域」(l'Objectile)。

让我们再从几何学游转到光学。我们可以假设,从一个转折(inflexion)或曲线离开,必然可以决定这样一点:它不再是整个转折中的任一点或转折本身,而是与该曲线上任一正交垂线相遇的点〔如图二〕,用光学术语来说,也就是「焦点」(foyer)。但「焦点」并非真实的点,而毋宁是诸线的辐辏,它是一个地方(lieu)、一个位置(position),或一个地址(site),其中蕴涵着诸般可能的变异或转折本身,在此意义上,Deleuze 将又它称为「观点」(point de vue)。观看的点。这是一种透视主义〔或全观主义〕(perspectivisme)的说法,但它并不依赖于预先规定的主体;相反的,所谓「主体」只是从某处落到(demeure)那一点上,在此,主体不再是 sub-jet,它晋升为主宰者(Superjet)了。我们也无法停留在物理学的想象,而必须转到形上学的世界了。

如果说「转折点」在广袤(entendue)中辟出了第一种独特性(singularites)-它开向延续(continu),但又不相毗邻(contigu)-那么「观点」就在界域(espace)中辟出了第二种独特性:正是它建构又包含了那种与「距离」密不可分的关系 [6]。从 Superjet 出发,我们看到各种不同的真实。相对性的真实(而非真实的相对性)。事件也好,世界也罢,莫非在观点上被观照。从不同的观点,就看到不同的 Objectile〔如图三〕。

 

而种种观点的范围或界域本身则构成一个「涵域」(inclusion),或一种「藩篱」(clôture)。世界是无限的曲线,它在观点的无限性中触及曲限的无限性,这是独特的变异曲线,是所有系列的收敛系列。而作为个别的整体,每个单子都包含着这全部的系列,即包含一个世界。它足以表达世界,但总是只能表达世界的某个区域、郡域(departement)、市镇,或某个特定的角落。这个 Departement,正是海德格所谓的 Dasein [7]。不同的灵魂中有不同的秩序,它们永远不占有同一个角落或同一个区域。因此,单子间没有窗户。它注定孤独,尽管它永远开放,但永远不会有窗户。

【5.内视镜腔:探入单子世界】

Deleuze 曾区分两种皱折生成的原理。第一种称为外生论(l'epigones),即有机皱折系从一相对平坦的表面自我生成(se produit),自我凹陷(se creuse)或被挤压(s'accrete)出来的。另一种说法是前形论(preformisme),即有机皱折源自另一皱折,或至少是源自另一同种类机体内部的模式〔即所谓 plica ex plica〕。用海德格的术语来说,epigenese 的皱折是一种 Einfalt,即「一种无区分的差异化」(la differenciation d'un indifferencie)。而preformation 的皱折则是一种 Zwiefalt,即「自我区分的差异」(la difference qui se differencie)。

和海德格不同的是,Deleuze 虽从「差异」出发,却不停止于差异本身,他要进一步追问「同一」的问题:同一性的根源及其展现的领域。因此他重返希腊哲学,探讨「无限」与「充足理由」(raison suffisante)之间的关系;在他看来,我们总是必须透过一个界定(definition)来建构被界定项的同一,但界定本身又会涉及新的被界定项,二者循环相陈,非溯至最终的界定〔即无法再被界定者〕,才出现纯粹的自我界定者,或称「充足理由」。而在反复界定中,界定者与被界定之间也可能存在着某种替代关系,这就构成了「交互涵域」(l'inclusion reciproque)。同一律〔与矛盾律〕于是开展了一种特殊的存有类别和形式,根据Deleuze 的说法,这种形式是既非全体亦无部分的(ces formes ne soient pas des tous, et n'aient pas de parties)。在类别上,我们可以区分出三种「无限」的概念:1.经由自身而来的无限〔上帝〕,2.经由原因而来的无限〔创造的理念〕,3.辐辏于有限的无限〔永无终点的系列〕。这三种无限将分别对应于三种涵域:1.自动涵域(auto-inclusions),2.交互涵域(inclusions reciproques),3.单向涵域(inclusions unilaterales)[8]。而这三种涵域,其实正是「形式」(formes)、「大小」(grandeurs)与「事物」(choses)的涵域。不过,从这些推论返回单子自身时,我们必将面对个别性(individualites)的问题,因此,Deleuze 在这三种古典的无限概念外,又加上了第四种概念:即单子本身的概念。这种概念指涉的不再是可能的事物,而是可能的存在。 「存在」绝非一种本质概念,它不停流动,像单子内的世界系列一般缤纷;因此,如果我们把单子看成一个主词,则述词(predicat)从来就不是指向本质或状态的连系,它毋宁是一个运动、行动或变化。述词就是动词。Deleuze 这么告诉我们。

在此我们的哲学和语言逻辑都必须重新调整。我们必须打破本质(essence)和属性(attribution)这类顽固的概念。做为一个整体(unite),单子最多只是一种「实体」(substance)的概念,那么就从实体出发吧!在此,实体代表了双重的自发性,它既把运动(mouvement)展现为事件(evenement),也把变化展现为述词。而既然述词的指涉无关属性,既然实体并非某种属性的主体,而是内在于事件和变化的能动整体,则实体的真正逻辑判准就是其涵域本身。事实上,它应被视为一种单向涵域,它开向外在的世界/事件,但却总是「不可固着的」(illocalisable)。于是单子实体便构成了一种特殊的存在类别:即个体性(individualite)的存在。而既然每个单子皆有其特殊的个体性,单子间遂产生不可混通性(incompossibilite)。这种存在的独特性意味着:我必须有一个身体(avoir un corps),因为每个单子都有一个清晰表述的地带(zone),这地带将建构一种与身体的关系,一种发生学上孕生诸般关连(relatum)的关系。身体于是成为灵魂皱折内综纳统觉(perception)的场域 [9],它像一具感应器,随时将感知的事物注成标记(remarquable),然后由灵魂将这些统觉表达出来。表达总是需要勇气,这是一个道德的问题。敢于表达且清晰表达出来的区域称为灵魂内的振辐(amplitude);这是一种灵魂内皱折的振动。而灵魂内的皱折就是涵域,它只在每个当下(le present)铺展(etendre)向无限。它只从当下的振动延伸到无尽的过往与将来。

仅管个别的单子总是只经历或展现世界的某个部分、总是在每个瞬间「固着」于世界的某个角落,但整个世界仍内存于单子全体(ensemble):因为每个单子虽各有世界,但世界的诸序列(series)却彼此混通(compossible),正如单子皱折的感应是彼此交错共振的。如是,从单子到世界,再从世界到单子,我们可以说:正是事件和变化构成无限皱折,也可以说:正是无尽皱折生成单子世界。以掷骰为例,所有六面都是「可能的」世界,但也都只构成世界的一部分。世界始终只有一个,但却是充满歧异与变化的世界。万物只是在程度上有所区分,万事只是在方式上有所差别-这是 Deleuze 最后留给我们的两个定理。

【6.广角淡出:游牧巴洛克】

一切主体皆是个体(individu),一切个体皆不断经历前个体的(pre-individuelles)特殊性,在个体化航程(individuation)[10] 中,个体其实就是「前个体特殊性」(singularites pre-individuelles)的现实化。特殊性必然蕴含个体化的因果,因为特殊的差异将形成某些序列,循着这些序列,物种不断分殊,同时事物与身体亦不断变化。多元的分殊化及其特征预设了身体与事物的个体性,在其内部,没有什么是被规定的,因而也就是完全自由的。Deleuze 由此回到尼采和 Mallarme 论题,但这是充满偶然(le hasard)的论题:在他们的「思想世界」(pensee-monde)里,世界是没有定理(sans principe)的,它「早已丧失」一切原理。自由王国里,一个事件便如一次掷注,而掷注(le coup de des)就是肯定一切偶然和思考一切偶然的权力(puissance)。权力意志亦非一种原理,而是一切原理的「未现」(l'absence)。正如 Eugen Fink 所言:世界乃是未现的匿名领域,万物由此显现,随即在此消逝........显现(l'apparition)只是一只面具,其后空无一人,除了虚空(Rien),别无他物 [11]。

在这「未现」的领域里,事件肇生于多元的浑沌(chaos)之中,但却透过某种滤筛呈现。浑沌本身并不存在,它是纯粹抽象的,因为我们无法离开事件的滤筛而思考它。事件的构成性质是外延(l'extension),它铺陈出无限的序列;当这些序列彼此辐骤在有限的点上,点和点之间便开始形成连结(conjonction)。在物质、时间与空间的广袤中,事件逐渐折出自己的纹路(texture),它开始「玩出」自己的定理〔即游戏的规则,这种规则不是限定,只是一种玩的方法或态度〕。就此而言,它不再是纯粹的外延,它同时还有意向(intentions)、密度(intensites)和程度(degres)的差异,这是一切运动和变化、一切个体性和自由的根源。在有限的交合与无限的序列中,巴洛克的剧幕悠然开展;这是一出多重布景、多重舞台、多重音响回旋交迭的复题赋格剧幕,或如 Boulez 所言《一曲复调的复调乐》(une polyphonie de polyphonie)。在此,一切分歧(bifurcation)和发散的序列都是不可混通的诸世界之界限(frontieres)。作为观看者,无论我们的视域何等辽阔,都无法穷尽巴洛克的诸般世界剧幕,因为人所经历的观点(point de vue)都是特殊的,都是世界的一部分,而人就在这世界之中。(如下图)

  

世界是究竟是唯一的抑或多重的?这个问题早已不重要了。从一(un)到多(multiple),再从多到一,我们历经的是一种新的和谐(nouvelle harmonie)阶段。至于 Deleuze,其实他最终发展的乃是「一种游牧学的单子论」(monadologie d'une nomadologie)。不过这更不重要了。monade 也好,nomade 也罢,这些吊诡的字谜早就超出莱布尼兹的哲学了。Deleuze 之所以一直停留在莱布尼兹,是因为莱布尼兹所关注的,一直是皱折(plier)、持展(deplier)与重折(replier)。而我们之所以一直停留在 Deleuze,并不是因为我们想理解他,而是因为我们想更加理解自身和这个世界。

【7.谢幕:振动中的皱折】

关于本文,就算是 Le Pli 之外的一个 plis 吧。我要感谢读者耐心地阅读。当然,你(你)不一定是从头看起,可能是跳着或倒着看。没关系。想进入一个文本,本来就毋须从头开始。有缘处便是起头,哪里是头哪里是尾?当生命的皱折持展交会,你我都将化入错综的剧幕里。 Deleuze 毕竟远去。关于他的记忆有一天也将远去。但烫平这些记忆的皱折,我们还留下什么?有的!有些皱折是烫不去的,它不会消失,只是移转到他处(ailleurs)、在我们的思考之外轻轻振动。那是一种生命的振动。生命中总是铭刻着某些私密的意义和经历,Deleuze 的思想隐然就指向这类探索。调整一下生存和思考的姿态,你(你)会更明白自己与这世界的关系。复杂的关系。复杂的振动。

振动、转折,这正是 Deleuze 的皱折哲学。而从资本主义到精神分析、从伊底帕斯到莱布尼兹,二十年间的转折也尽标记着 Deleuze 哲学中的层层皱折。从台北到巴黎,我们的集体阅读与生命经历,又未尝不是在寻觅、惑诱和逸出的轨迹中振动滑行。或许就像昆德拉(Milan Kundera)说的:

On vit quelque part,
mais nulle part,
la vie est ailleurs.

生活,总是在他方吧!

全文完 16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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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本文主要系讨论 Deleuze 1988年的著作 Le Pli. Leibniz et le Baroque。笔者认为这本书应视为继 Foucault(1986)之后,Deleuze 较具系统地发展其后期思想的重要纪录,而不只是对莱布尼兹哲学的新释。鉴于本书论述理路深奥晦涩,为初窥门径者所不易龃嚼,故笔者选择以较特殊的手法来铺陈;在此,只存其意,不信其言。期能使读者有剧幕迭落而回味不绝之感。故名巴洛克剧幕。

[2] 对 Deleuze 而言,「巴洛克时期」存不存在或其正确的起迄时间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巴洛克艺术的意象及其精神究竟能给我们什么启示?因此在其界定中,上下三百年间,凡与巴洛克意象有关之物,皆可名为 Baroque。例如他用 Tintoret〔正确拼法应作 Tintoretto〕和 Greco 的画来解释巴洛克织物(textile) 与织法(texture)的原理。但 Tintoretto(1518-1594,其代表作为「最后的晚餐」)与 Greco(1541-1614,代表作有「Orgaz 伯爵的藏礼」、「耶稣升天图」等)均为威尼斯画派「风格主义」(manierisme)的代表人物〔Tintoretto 甚至可归入文艺复兴后期人物〕。但这丝毫不影响 Deleuze 诠释「巴洛克」的意图。

[3] 此处所指的「原子论」,主要系由留基波(Leukippos)和德模克利图(Democritus)所创建的学说,他们和伊利亚学派(Elea,盛行于公元前五至四世纪)的理论正好相反:因为在后者〔主要以色诺芬(Xenophane)和巴曼尼德斯(Parmenides)为代表〕那里,「存在物的全体」被说成是唯一的,它静止不动、没有生成,但却具有界限,同时「非有」是不可探究的。而留基波和德模克利图二氏则提出「无穷多的,永恒运动着的元素」,即「原子」的概念。这个概念并未被莱布尼兹全然接受,但其影响显然易见。

[4]「皱折」的概念后来在 Le Pli(1988)中继续发挥,而「层」(stratum)的概念则一直要到 Qu'est-ce que la philosophie ?(1991)中才有更进一步的论析。目前中文世界关于 Deleuze 思想转折的后期线索讨论不多。相关数据请参考《台湾赋格》第三期。

[5] 参见P.Klee, Theorie de l'art moderne (Ed.Gonthier) 和 B.Cache, L'ameublement du territoire。这两本着作对「皱折」的讨论影响 Deleuze 颇深。

[6] 莱布尼兹因此将「广袤」界定为位置与地址〔亦即观点〕的「延续的重复」(la repetition continue)。但广袤本身并非观点的属性,而是界域的属性。

[7] 此处及以下所提有关海德格的观点,皆系 Deleuze 的看法。关于这部分,本文暂不处理,请读者自行比对海德格 Sein und Zeit(存有与时间)一书。

[8] 这三种涵域又分别对应于三种「简单性」(simples),即「绝对简单性」、「相对简单性」和「有限简单性」,以文字譬喻,其关系就好像字母、字符连结与字形特征三者之间的关连。

[9] Deleuze 进一步区分了有意识的统觉和细微的统觉。前者蕴含一种无限,以表现、构作或依循诸种细微的统觉;如此便构成一种从微观(microscopique)、巨观(macroscopique)到全观(cosmologique)的关系。Deleuze 把单子受纳物质振动的感应器称为器官,这是连系身体与世界的皱折。在此,身体并非本质的概念:它只是机体(mecanisme),它的存在只为配应于其统觉。有关身体与统觉的总公式可表述如下:
  细微的统觉 (petites perceptions) = 物质的振动 (vibrations de matiere)
意识的统觉(perception consciente) 器 官 (organe)


[10] 此处关于 pre-individuelle 和 individuation 等词中译系参照舒正光之用法。请参见氏着《尼采哲学的德勒兹诠释》一文,收于《台湾赋格》第三四期合订本,页10-18。但其后关于 puissance(尼采原文为 Macht)一词的译法,舒文译为「强能」,此处不取,仍从俗例译为「权力」,以符德文惯用语意。


[11] 转引自 Le Pli. Leibniz et le Baroque 一书,op.cit., 页90。





汪民安:德勒兹的世纪

编者按:吉尔德勒兹(GillesDeleuze,1925-1995)是法国影响巨大的后现代哲学家,是六十年代以来法国复兴尼采运动中的关键人物,德勒兹正是通过激活尼采而引发了对差异哲学和欲望哲学的法兰西式的热情。如今,德勒兹的影响遍布人文科学的各个角落,他的《反俄狄普斯》和《千座高原》业已取得世界性的声誉。鉴于德勒兹还远未在我国学术界获得应有的重视,我们特意刊发以下文章,以期引起知识界对德勒兹的兴趣和重视。
  
  在德勒兹的早期哲学生涯里,他也卷入了哲学的压制性同谋中,他也生活在斯宾诺莎、休漠、康德、柏格森等伟大的哲学姓名的阴影之下,总之,他也在哲学机器中运转。但是,很快,他就开始迷恋那些溢出哲学史之外的人物和思想了。他和尼采的相遇给了他深深的一击。尼采,这个被福柯称之为“从哲学的深山里突然杀出来的农夫”,将德勒兹(和福柯)从哲学史的泥淖中拉出来了,尼采不仅仅让那个久远的哲学——形而上学传统终结,他还使之根本性地扭断。他用片段性来对抗哲学机器的总体性,用警句对抗逻辑,用笑声和反讽来对抗严肃和伪饰,用隐喻对抗换喻,用文学对抗哲学,用谱系学对抗形而上学。尼采的这种反哲学姿态给予德勒兹决定性影响:如果确实存在着某种哲学家的话,那么也断然不是形而上学家。德勒兹的雄心就是要作一种尼采所谓的“新型哲学家”或“未来哲学家”,也即是一个实验哲学家,一个摆脱哲学史恐怖的哲学家。
  
  德勒兹的着眼点是欲望,他修正了通常的欲望概念。在拉康和弗洛伊德这里,欲望是由于欠缺而引起的一种主体心理状态,因而它是匮乏式的、收缩式的、否定式的。德勒兹则将欲望看成是生产性的,积极的,主动的,创造性的,非中心性的,非整体化的,欲望是和尼采的意志类似的一种创造性力量,它具有革命性、解放性和颠覆性,它应该充分地施展出来。对于尼采和德勒兹来说,主动、积极和肯定性的力量都应受到鼓励和释放,世界因此才能处于永不停息的更新和变革状态中。但是,欲望遭到了资本主义国家机器的封锁,后者在不停地对欲望进行编码和领域化,使其生产能力静止、停滞和瘫痪。为此,德勒兹(和伽塔里)不停地对资本主义机器进行攻击,他们寄希望于欲望机器,他们充分发掘欲望的生产本性,他们倡导一种游牧思想,一种永不停息的欲望生产,一种无所顾忌的本能冲动,一种驰骋高原的身体奔突,一种混乱不堪的力比多流。对德勒兹而言,资本主义的禁忌、律法、体制、契约,都应被欲望冲毁;任何编码,都应被无情地解码;任何领地,都应被游牧所践踏;任何整体,都要为根茎所穿透。
  
  德勒兹的政治学是一种欲望政治学,他并不排斥阶级政治,但是,要颠覆资本主义国家机器,阶级政治是不充分的。霸权式的法西斯主义不仅仅存在于希特勒式的政权政治中,它还可能存在于资本主义的各个角落中,存在于每一个人隐秘的心灵深处,个人身上的自我可能是培育法西斯主义的温床,因为一个固定化的、内敛的完整主体都可能埋藏着法西斯主义的人格种子,因此,德勒兹的主张是反俄狄浦斯,即反自我,因为自我正是欲望的首要编码机器,这样,他的批判矛头直指弗洛伊德。弗洛伊德式的精神分析学家扮演的是牧师般的角色,他们试图调教和驯化盲乱而积极的欲望,企图将非分之想纳入秩序和理性的轨道,企图建立顺从而完整的主体自我,总之,他们成为资本主义秩序的帮凶,是对资本主义秩序的巩固和整合,是不折不扣的编码大师。德勒兹的主题之一就是攻击弗洛伊德的这种精神分析,他反其道而行之,提出了精神分裂分析,他对精神分裂症者大加赞赏,将他们称为资本主义的真正欲望英雄,正是精神分裂才可以拆毁资本主义的伦理界线,才可以将资本主义机器冲得四分五裂,才可以清除那种稳固的结构性的法西斯式的人格主体。
  
  德勒兹对一切中心化和总体化企图都发起了暴风骤雨般的攻击,无论这种总体性是哲学式的,还是机构式的。只要是禁区、结构、压抑,只要是权威、机构和暴君,德勒兹都难以容忍。他总是求助于一种外溢式的突破、对任何禁锢之地的穿越、对所有框架的逃离、对一切中心性的拆毁。他对静寂主义持有一种本能的反感,他对尼采的推崇,是对权力意志的推崇,对卡夫卡的推崇,是对变形的推崇,对福柯的推崇,是对政治变革的推崇。这一切都和一种旺盛的变化活力有关,都和一种积极的欲望政治经济学有关。可以将德勒兹恰如其分地定位于僵化及僵化所引起的压抑的反面,不论这种僵化采用的是树状思维、国家思维,还是再现思维、总体性思维;不论这种僵化是全盘性的、宏观性的,还是局部性的、微观性的;哪里存在着压抑性的僵化,哪里就存在着德勒兹式的永不停止地对之进行摧毁的欲望之流。
  
  德勒兹的文本也不例外,他反对秩序化的章节安排模式,他也想清除掉书本固有的形而上学残渣。在《差异与重复》中,他将科幻小说和侦探小?嫡饬街痔宀们擅畹丶藿悠鹄础T凇斗炊淼移炙埂分校 酝记宄 帐鹾驼苎У慕缦撸 ⒂幸馐蛊涑晌 恢衷勇业姆至鸦坝铮 晌 恢址枳游谋荆 晌 恢植悸 难б庀蟮囊帐跗贰?SPAN style="mso-bidi-font-weight: bold">德勒兹
有意地发明大量的新奇、怪异概念,从而抛弃传统的哲学要素,但是,正如福柯所言,不要在这些概念中寻找哲学,最好将《反俄狄浦斯》当作一门艺术来对待。在《千座高原》(这是德勒兹最满意的一部作品)
  中,德勒兹更加彻底,他运用了随机式的拼贴,他尊重即刻性和偶然性,他抛弃了理论陈述和哲学推理,书的等级制和中心性被颠覆了,在后结构主义者这里,德勒兹对书籍的这种姿态不是孤立的,德里达的《丧钟》、罗兰.巴特的《恋人絮语》,都是德勒兹式的书的终结的同道。
  
  但是,德勒兹与这些后结构主义同志不同的是,他从来不是一个结构主义者,在结构主义如火如荼的六十年代,德勒兹已经是一个激进的后结构主义者了。德勒兹的后结构主义色彩直接来自尼采,而不是来自于索绪尔,他似乎是少见的未受索绪尔影响的后结构主义思想家,这使得德勒兹的身影显得孤立而突兀。即便是福柯,也曾在当时的结构主义阵营中徘徊。未受结构语言学洗礼的德勒兹,确确实实,从一开始就有政治和历史抱负,从一开始就充满着尼采式的激进的责任意识和革命意识,在六七十年代的法国,德勒兹的确与众不同,为此,对于“这个法国数一数二的哲学才子”,福柯由衷地表达了他的敬意:“二十世纪将是吉尔.德勒兹的世纪。”




陈永国:德勒兹思想要略

  哲学家创造概念。在这方面,任何其他人都无法替代。德勒兹被公认为是创造概念的大
师,而且,他创造概念的方式独特,在不同领域之间追踪概念,让这些领域既相互沟通,
又保持相互间的差异,如在哲学与音乐之间,在音乐与文学之间,在文学与动物之间,等
等。这种沟通能创造出第三个领域,既哲学的“生成音乐”(becoming-music),音乐的“
生成文学”(becoming-literature),文学的“生成动物”(becoming-animal),等等。在
这方面,作为游牧思想家的德勒兹(和瓜塔里)也是无人能够替代的。然而,复数的“哲
学家”和“思想家”本来就可以说是“概念的朋友们”的。而如果他们在思想的谱系中都
是“概念的朋友们”的话,那么,在德勒兹卷帙浩繁的著作中,众多哲学家和思想家的面
孔的出现就不足为奇了。
  正如德勒兹本人所说,如果不读柏拉图,笛卡儿,康德,海德格尔,以及其他人关于他
们的思想的书,你又怎能“思想”呢?推而言之,如果不读德勒兹论休谟,尼采,柏格森
,康德,斯  诺莎,莱布尼?,斯多噶派,伊壁鸠鲁派等人?思想的著述,我们又怎能理
解德勒兹(瓜塔里)作为思想家在众声喧哗的哲学话语中的“口吃”(stutter)呢?德勒
兹的著述是一种阅读,而这种阅读并不是在原著中寻踪索迹,寻找隐蔽的所指,领会终极
的意义,而是通过“加速”和“减速”把论点和论据追踪到没影点(vanishing point),
直到抓住“生成”疑点和问题的机器,介入改造和变化的理论,捕捉足以表达这种理论的
语言,用纯粹“生成”的理论颠覆同一性的压制,用差异代替存在,用生成差异的重复取
缔线性的时间序列,这才算真正完成了他所说的游牧式阅读(nomadic reading)。
  于是,在德勒兹的思想游牧场上,我们看到休谟为他提供了超越经验主义的方法;斯宾
诺莎帮助他解决了“一”与“多”的古老的哲学命题;而在移植现象学和现象学给予自然
感知的特权这方面,柏格森充当了德勒兹的同谋。然而,柏格森的重复的记忆,也就是不
能够永久回归的时间,并未能彻底说服德勒兹,致使他又带着疑虑去追问尼采。尼采的永
久回归说(the eternal return)让德勒兹弄清了一件事,那就是重复(repetition)是某种
方式的行为;它总是与某一独特的客体相关,即是说,这种重复中不包含相似性,不包含
相同的因素。尼采所说的重复是一个例外(exception),一种僭越(transgression),一
种差异(difference)。正是由于这种独特性,僭越性,无中心的差异性,尼采才将其命名
为“权力意志。”然而,德勒兹认识到,这种“权力意志”并不是指被剥夺了权力的各方
力量刻意追求和夺取权力的意志。力本身就是权力;权力本身就是意志;或者说,意志就
是这种作为权力的力的表达。
  然而,要建构一种真正的游牧思想体系,德勒兹必须首先建构一个关于纯粹生成和变化
的理论体系,而这样一个理论体系又必须包括一系列悖论和序列的构型。它必须大于以前
所是的东西,同时又小于将要生成的东西。以往的表述性逻辑不足以处理这种纯粹的生成
,而需要一种关于纯粹“事件”(events)的逻辑,生发“意义的逻辑”(logic of
sense)。德勒兹了解到,自柏拉图以降,哲学就试图解释事件,说明变化、变形和生成的
原理,但只是到了斯多噶时代,事件和生成的关系才第一次被明确地确定下来,人们才懂
得思考生成就是思考事件。事件是由身体(body)引起的;而身体及其属性,身体性混合和
非身体性事件,都存在于当下现实之中,影响着其他身体,促成了其他身体的新的混合。
然而,身体不仅促成了实际发生的事件;它们还促成了虚拟的“事件。”这些虚拟的“事
件”反过来又对身体发生一种“准因果式的影响。”就本体差异(ontological
difference)而言,事件决不是当下正在发生的情况,而总是已经发生过的或将要发生的
情况。所以,事件总是逃避现在,总是由于这种逃避而在同时证实过去和未来。事件不表
示本质或属性,而代表力(force)、强度(intensities)和行动(action)。事件并非先于身
体而存在,而固存于、持存于、寄存于身体之中。此外,事件并不发生于主体,而先于主
体和个体而存在。事件并不构成主体,而分解主体,事先设定一个意志,以便在事物状态
(state of things)中寻求事件的永恒真谛。由此,实际事件中固存的虚拟事件
(virtual events)就是所思想、所意志的东西。我们要在生活中体现价值,就必须时刻意
志同时既是差异又是同一性的东西,把平庸升华为卓越,让伤口趋进于愈合,用战争消灭
战争,以死亡抵抗死亡,通过重复走向自由。
 
        二
  德勒兹终其一生探讨“哲学是什么”的问题,并且始终自诩为哲学家。在他(和瓜塔里
)看来,哲学不是探讨真理或关于真理的一门学问,而充其量是一个自我指涉
(self-referential)的过程,是创造概念的一个学科,它的主要任务是创造、梳理、重新
安排视角。世界是在概念中并通过概念向我们显示的,所以,从事哲学研究就是借助概念
重新审视世界,开创看待世界的新的视角。
  哲学创造的概念(concepts)不同于它提出的命题(propositions)。命题是用于争论
的单位。构成命题的词语组合都遵循一定的规则。虽然组合的数量可能是无限的,但单个
词在任何两个组合中的重复都必然保持其语义上的独立性,正如任何不同组合中的句法结
构都相对不变一样。在命题中,自我认同的词语单位根据不变的规则进行各种不同的组合
,构成了由常量(constants)所控制的独立的变量(variants),或然性或新的可能性就是
由这些变量的聚合(convergence)生发出来的。但这些可能性所指代的事物状态是外在于
命题及其表述的。命题与事物状态,其各自的构成因素,必须是相互一致的:一个名词之
于一个事物,就如同一个命题之于一种事物状态一样。这就是说,同时存在着一种事物的
语法(grammar of things)和一种词语的语法(grammar of words),这两种语法形成了一
对一的对应。构成因素在一个层面上的关系反映它们在另一个层面上将要获得的关系;事
物的系统与词语的系统?τ诶啾鹊墓叵抵校 呒 褪嵌哉庵掷啾鹊墓嫜岛驼 恚 钪沾?
成了再现(representation)。但事物与词语何以建立起这种类比或对应关系呢?又用什么
方法或标准来衡量这种关系呢?经验的方法根据事物在经验中呈现的秩序把表达与其指涉
一致起来,其结果是一种对应的思想秩序。超验的方法认为事物的呈现与外在于经验的一
个基础的主体秩序相一致,因此,特定的现存主体决定着其有限的反映。在这两种情况下
,基础(foundation)相似于它所建立的东西,而这种相似就是重复。在这个意义上,命题
就是对重复的规范化。
但在德勒兹的理论中没有反映,没有一致性或对应性,因此也就没有再现性。所有这些,
连同命题中的变量,常量,指代,类比,再现,可能性,相似性,经验的标准,超验的标
准,基础与重复,都是思想的映像(images),都是他的概念予以攻击的对象。那么,他所
说的概念究竟是什么呢?概括起来,他的概念有三个相互交叉的基本特点:首先,概念与
其他概念相交织,无论是在自身的领域内,还是在周围相关的领域内,概念都是由其他概
念所定义的。在这个意义上,哲学和哲学研究的对象就都是一种理论实践,都是概念的实
践,必须根据它所介入的其他实践加以判断。其次,概念的构成因素之间固有一种统一性
,这是概念的限定性条件。当异质性因素(heterogeneous elements)聚集于一个整体,而
这个整体与这些构成因素既相互区别又不可分离时,概念的统一性或一致性就发生了。最
后,概念具有一种集约性(intensive nature),它既不是普遍的,也不是特殊的,而是一
个纯粹简单的具有特性的力,每当跨越一个概念场(conceptual field)时,这个力都对那
个场的其他因素和概念发生作用,回荡着震撼的颤音。
  按此理解,概念就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再现;它活动于其中的“场”(field)也不是单个
领域,而是一个“平面”(plane);它既是逻辑的,政治的,也是审美的,而概念就是这
个“场”上的一个“点”(point),与场上的所有其他变量相共存,没有固定的指向,而
具有从一个层面向另一个层面跳跃的潜势。这个场上各个变量之间的界线是模糊的,这意
味着独立的变量已经不存在了;变量之间已经相互不可分离了,而处于一种奇怪的共存但
又可区别的状态之中。可以说,这样的“点”是非线性时间中的“时刻”(moments),是
无界线空间里的“皱褶”(folds),它们只能在自身之内或向自身之外展开。这样的“点
”不仅与其他“点”相区别,而且自身包含着差异的构成因素,是差异的极端表现。它们
构成了纯粹内在性的“场”,在这个“场”上只有变量,没有常量,所以,这些“点”是
运动的,变化的,生成的。显然,概念决不是给事物贴上的标签或命名;概念决定思维的
取向。而要理解思维是什么,我们不应该仅只撷取日常生活的资料,通过推演而从中得出
结论,而要寻找极端的思维形式,如艺术、哲学和科学。哲学概念不同于日常生活语言中
的概念,正如艺术和电影不同于日常生活经验一样。
 
         三
  概念不是命题,但这不等于说概念不能转化成命题。从构成上说,德勒兹的“概念”并
不是稳定不变的。首先,它的内在逻辑并不是命题式逻辑(propositional logic),不是
一对一的对应和有序的序列,因此不局限于线性发展,这样,其总体格局就是不可预测的
。一个概念可以从一个场跳到另一个场,从一本书跳到另一本书,有时竟是巨大的跳跃,
甚至消失在视界之外,在若干年或若干书之后才重现。但每一次重现(只要重现的话)都
必然创造一组新的与自身和与其他概念的关系,这就是说,概念本身不但可以移入新的环
境,而且可以加快建造新环境的速度,从而跨越遗传谱系和学科界线。其次,移入新环境
的概念自然成了它所指的那个环境的标志,与那个环境的各种因素处于对应的关系中,或
用来指称那个环境与其他环境的关系,因此自动地、无法察觉地转化为命题。这就是德勒
兹式的概念能够生产变量、必然要“生成他者”(becoming-Other)的内在原理。
  从本质上说,德勒兹的哲学是关于生成的本体论。用以说明这种“生成学说”的具体例
子是“块茎”(rhizome)概念,或“块茎思想”。“块茎”是德勒兹最重要的概念之一,
是其独树一帜的语言风格(善用比喻)的重要标识之一,也是他(和瓜塔里)所采用的重要
论证方法之一。“块茎”是一种植物,但不是在土壤里生芽、像树一样向下扎根的根状植
物。相反,“块茎”没有“基础,”不固定在某一特定的地点。“块茎”在地表上蔓延,
扎下临时的而非永久的根,并借此生成新的“块茎”,然后继续蔓延。如同马铃薯或黑刺
梅树一样,一旦砍去了地上的秧苗,剩下的就只有“球状块茎”了。一个“球状块茎”就
是一个“点”,“点”的链接就是这种生长过程的结果,这个生长过程也就是德勒兹所说
的“生成”(becoming)。“生成”是一个运动过程。生成不是由事物状态决定的,并不“
根植于”确定的事物状态之中,它不提出“你将生成什么?”的问题,因此也不涉及模仿
或再现,因为思想并不构成对经验世界的再现,而构成与经验世界的“块茎”生长过程。
 
  就方法论而言,“块茎”与传统的解释、阐释和分析模式毫无关系:德勒兹(和瓜塔里
)拒斥语言学、文学批评和符号学模式的专制,因为它们都试图寻找表层之下隐蔽的深度
,都试图在表象的背后挖掘出一个终极存在或此在(ultimate being or presence),也正
因如此,德勒兹(和瓜塔里)才开始了重读整个西方思想传统的浩瀚工程。他(们)所感
兴趣的恰恰是从未隐藏过的关系,不是文本与其意义之间的关系,而是一个文本与其他客
体、一个文本与其外部的关系。他(们)从不追问一本书是什么,能指和所指的意义是什
么,所要理解的内容是什么。相反,他(们)追问一本书的功能是什么,与它所传达或不
传达的强力是什么关系,它进入了怎样的繁殖,又引起了哪些自身的变形,最后,它又是
怎样与“无器官身体”(body without organs)达到聚合的。一本书为一个外部
(outside)而存在;一本书就是一台文学机器(literary machine);批评家(读者)的任
务就是要弄清这台文学机器与战争机器(war machine)、爱情机器(love machine)、革命
机器(revolutionary machine)等的关系。
  毋宁说,写作不是指意活动,而是对现状甚至对未来进行勘察和图绘。文本的意义,它
讲述的内容,它的内在结构,以及用以阐释它的方法,现在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它的功
能,它与外部的关系(包括读者、作者、文学和非文学的语境)。“块茎”结构不同于树
状(arborescent structure)和根状结构(rhizomic structure) :树状结构用来比喻线性
的、循序渐进的、有序的系统;根状结构假定一种隐藏的或潜在的统一性,尽管在表面上
看起来是无中心的、非统一的。然而,“块茎”结构既是地下的,同时又是一个完全显露
于地表的多元网络,由根茎和枝条所构成;它没有中轴,没有统一的源点(points of
origin),没有固定的生长取向,而只有一个多产的、无序的、多样化的生长系统。
  总起来说,“块茎”基于关系,把各种各样的碎片聚拢起来;“块茎”基于异质性,把
各种各样的领域、平面、维度、功能、效果、目标和目的归总起来;“块茎”基于繁殖,
但不是个性的繁殖,不是“一”的繁殖,也不是同一性的重复,而是真正的多产过程;“
块茎”基于断裂,“块茎”结构中的每一个关系都可随时切断或割裂,从而创造新的“块
茎”或新的关系;最后,“块茎”基于图绘,不是追踪复制,不是制造模式或建构范式,
而是制造地图或实验。这种“块茎思想”与阐释学、精神分析学和符号学是格格不入的,
因为它不探讨潜在的或隐蔽的深度,而注重实用的方面:何以让文本、概念、主体发挥作
用,创造新的关系。在这个意义上,“块茎思想”就是一种实用哲学(pragmatics)。
 
        四
  作为一种实用哲学,“块茎思想”实际上导致了力的重新组合(re-assemblage),不同
因素在这种组合中协同作用,促成了一种新的统一。在“人-马-蹬”的组合中,人不再是
孤立的人,而与马构成了一种新的人马共生的关系,一种新的战争组合。在这种关系中,
人和马发生了同样的变化,即“生成异类”的变化。这种生成是不可感知的,察觉不出来
的,因为我们实际看到的世界包含着虚拟的成分,如人眼看到的色彩实际上是光的流动,
而色盲看到的实际光波却又是单色的,因此,感知的实际形式衍生于远较复杂的纯粹差异
的流动。在德勒兹看来,生命就是从这种纯粹差异的流动开始的。这种纯粹的差异是生成
的冲动,是要区别于他者的倾向。人类生存的世界,人类所能感知得到的存在,就是这种
生成流动的“收缩”(contraction),而每一次收缩都有其自身的“绵延”(duration)。
 
  然而,我们在大部分情况下都感知不到生成;我们所感知的只是一个超验世界
(transcendent world),或一个由外部事物构成的世界;只有通过艺术,我们才能感知感
性本身所遗漏的东西,感知从时间流动的差异中产生的事件,感知艺术所呈现的特性,即
“生成不可感知的东西”(becoming-imperceptible)。这种“生成”(和“生成女人”
(becoming-woman))是德勒兹(和瓜塔里)著作中争议最大的一个概念。它的场所是无器
官身体。无器官身体大体上有两种:一种是空虚的无器官身体,如瘾君子,受虐狂,疑病
症患者;另一种是充实的无器官身体,这是强力得以流通的地方,是权力、能量、生产得
以发生的地方。无器官身体有别于身体组织,后者是单一的、统一的、有机的、心理的整
体。据此,主体被分成克分子的(molar)和分子的(molecular),少数的(minoritarian)和
多数的(majoritarian)。无器官身体,即便空虚的无器官身体,也从不拒绝生成。生成总
是分子的,穿越和重新排列克分子“整体”(如阶级、种族、性别的划分),开拓一条道
路,让能量从这些“整体”内部泄露出来。
  这样的“道路”(paths)(或称“逃亡路线”(lines of flight))共有三条:第一条是
严格切分的路线,称作“分层”(stratification)或克分子路线(molar line),它通过二
元对立的符码对社会关系加以划分、编序、分等和调整,造成了性别、种族和阶级的对立
,把现实分成了主体与客体。第二条是流动性较强的分子路线(molecular line),它越过
克分子的严格限制而构成关系网络,图绘生成、变化、运动和重组的过程。第三条与分子
路线并没有清晰的界限,但较之更具有游牧性质,它越过特定的界限而到达事先未知的目
的地,构成逃亡路线,突变,甚至量的飞跃。
这些“道路”指的是从同一性的“逃亡”,其中最重要的是生成动物(becoming-animal)
。亚哈船长生成鲸,威拉德生成鼠,汉斯生成马,狼人生成狼:这些都不是基于人类对动
物的模仿,不是基于人类与动物的相象,更不是对动物行为的效仿,或用动物能力再现主
体的想象或精神意念。生成,尤其是生成动物,涉及起中介作用的第三个条件,它既不是
人类,也不是动物,而是与主体相关的其他事物:它可能是各种各样的东西,但多多少少
要与所论的动物有某种关系(如动物的食物),或与其他动物的外在关系,或主体用来控
制动物的工具,或与所论动物的某种说不清的关系。
  对德勒兹(和瓜塔里)来说,生成动物不仅仅是精神分析学的问题,而是关于感知和生
成的一种新的思维方式。弗洛伊德可以从 淼 浦斯的视角把?类生命归结为对死亡的欲望
,或向童年时代甚或原始场面的回归。弗洛伊德之后的欲望心理学也都把欲望解释为对所
缺乏的、所丢失的或生命不可企及的东西的欲求和占有。德勒兹(和瓜塔里)并不把欲望
与生命对立起来。生命就是欲望;欲望是生命通过创造和改造的扩展。因此,生成动物不
是存在或拥有,不是要达到动物的某种状态(力量或天真),也不是要变成动物。生成动
物是对动物运动、动物感知、动物生成的一种感觉:亚哈追捕白鲸并非出于某种特殊的商
业赢利目的,也不是要证明他能战胜白鲸的英雄气魄和胆量,而恰恰是因为他为白鲸的反
常性格所吸引——它的不可琢磨和人类无法理解的性格,这样,白鲸就成了“漂浮的能指
”(floating signifier),代表着阻碍终极意义或终极理解的任何东西。在文学中,我们
不必非得把动物看作是象征,非得解释它们的象征意义,如白鲸象征着大自然的力量,(
卡夫卡的)甲虫象征着人类的扭曲和变形等等,而可以根据动物生成的概念从动物身上找
到新的认知方式。
  生成动物对文学和文学批评至关重要,但对德勒兹(和瓜塔里)来说,最重要的还是生
成女人(becoming-woman)。这是所有生成的根本和关键。所有生成都从生成女人开始,都
必须经过生成女人才能实现。德勒兹(和瓜塔里)强调说,不仅男人要生成女人,女人也
要生成女人。这大概是说,无论对男人还是女人,生成女人都是颠覆同一性的过程。一般
说来,德勒兹(和瓜塔里)所说的克分子实体(molar entity)是具有形体和器官、发挥某
些功能、担当主体角色的女人。但生成女人不是要模仿这个实体(正如生成动物不是模仿
动物一样),不是把自身改造成这个实体,尤其不是模仿或呈现女性形体,而是要通过放
射粒子(particles)进入运动与静止之间的关系,进入微观女性(micro-femininity)的临
近地带,从而在自身生产一种分子女人(molecular-woman)。
  德勒兹(和瓜塔里)解释说,生成女人不是鼓吹某种形式的“双重性征”(double
sexuality)。“双重性征”不过是把两性对立起来,加以内化的结果。生成女人是要解除
对克分子实体的束缚,对其各个部分加以重新投资,以便充分利用无器官身体的其他粒子
、流动、速度和强力。在文学中,这体现为“像女人一样写作,”甚至最具菲勒斯精神的
作家,如劳伦斯和米勒,在写作中也不能不有生成女人的倾向,不能不依赖生成女人的过
程。德勒兹(和瓜塔里)进而把所有生成说成是“少数的”和分子的,而不是多数的和克
分子的。“少数”不是量的概念,而指分子过程,而“多数”则指依据权力关系进行的群
体划分,即占统治地位的群体。之所以不存在生成男人(becoming-man),正因为男人是占
统治地位的克分子实体。因此,生成女人涉及超越固定主体和稳定结构之外的一系列运动
和过程,是逃离以女人为代价赋予男性以特权的二元系统的最佳路线。但这对女性主义者
来说未必是福音,因为生成女人意味着超越同一性和主体性,打破和开放逃亡路线,从而
把同一性统辖在“一”之下的上千个微小性别(tiny sexes)“释放”出来。
 
 
        五
  第三条较具游牧性质的“逃亡路线”是从封闭的、等级的思想独裁的逃离,从独裁的符
号系统强行的意义等级制的逃离,因此也是从作为“条纹”(striated space)或“网格”
(grid space)空间的社会和文化现实的逃离,继而把思想带入一个“平滑”空间
(smooth space),一个不是由意义的等级制而由多元性决定的王国。德勒兹(和瓜塔里)
的游牧思想就是从事这种“逃亡”的。
在德勒兹(和瓜塔里)看来,思想独裁主要是由特殊的符号系统造成的。每一个符号系统
都是由异质因素构成的一个“个体性”(haecceity),而一个“个体性”就其个体聚合而
言又是一个整体,包括气候,风,季节,时间,以及栖居于这些元素中的事物、人和动物
。人作为主体就是由这些个体性构成的,因此也是由作为意义和指意系统的符号系统所构
成的。这样的符号系统主要有三个:第一个是“前指意符号”(pre-signifying signs)系
统,它是多元的,多声部的,能防止普遍的暴政;第二个是“对抗指意符号”
(counter-signifying signs)系统,它在性质上是游牧的;第三个是“后指意符号”
(post-signifying signs)系统,它是主体得以构成的主体化过程。这三个系统可以混合
起来,但由于它们与特定的组合相关,所以往往只有一个系统占主导。
  此外,德勒兹(和瓜塔里)还区别了“偏执式的指意符号”和“情感的、主观的、独裁
的后指意符号”,除运动的力度和方向不同外,这两种符号都是虚幻的,都是疯癫的表现
。“偏执式的指意符号”始于概念,由“围绕思想而组织起来的”力发展而来,因此是力
的内化,并以此为基础来阐释世界。“独裁的后指意符号”是外力作用的结果,是以情感
而非概念为表现的,而且与犹太教的历史遗产密切相关:犹太人逃离古埃及的奴役,进入
荒漠,也就是向游牧生活方式的一次逃遁。但不幸的是,这种游牧因素后来被情感主观符
号系统的独裁主义吞噬了。
  真正的游牧符号系统(nomadic sign system)是对抗指意符号系统,这些指意符号包括
希伯来文化的独裁主义,以及像国家机器(state machine)这样的统治机器。游牧就是生
成。游牧的目的就是为了摆脱严格的符号限制。犹太人为了摆脱古埃及的限制而走上了游
牧逃亡路线。德勒兹说,游牧生活犹如幕间曲(intermezzo),它肯定“中间”,高扬“生
成”,否定一切关于起源的思想,并向一切抑制系统开动“战争机器”。游牧思想是一种
反思想(anti-thought)。它反对理性,推崇多元。它立志推翻“我思”(cogito),旨在建
立一种外部思维(outside thinking)。它攻击总体性,欲变思想为“战争机器”。它抵制
普遍的思维主体,结盟于特殊的个别种族。它不寄寓于有序的内在性(interiority),在
外在元素中自由运动。它不依赖于骄横的同一性,驾驭着差异的烈马在旷野上任意驰骋。
它不尊崇人为划分的主体、概念和存在这三个再现范畴,而用无限界的传导活动
(conductivity)取代机械的类比。
游牧思想的空间不同于国家的空间,二者的关系就如同空气之于地球。国家空间(state
space)是“条纹状的,”“网格式的,”其中的运动要受水平面引力的限制,因此只能在
固定的“点”之间运行。游牧空间(nomadic space)是平滑的,开放的,其中的运动可以
从任何一点跳到另一点,其分配模式是在开放空间里排列自身的“诺摩斯”(Nomos),而
不是在封闭空间里构筑战壕的“逻各斯”(Logos)。由此而引申开来的游牧艺术(nomadic
 arts;游牧科学[nomadic science])也不同于皇家艺术(royal arts; 皇家科学
[royal science]):游牧艺术利用物质(material)和力(force),而不是质料(matter)和
形式(form)。皇家艺术借助不变的形式确立常量,规训和控制沉默而野性的质料;相反,
游牧艺术试图把变量置于永久变化的状态之中。皇家艺术采取的是质料-形式模式,把形
式强加于位于次要地位的质料之上;游牧艺术从不事先准备质料,以使其随时接受某种强
制性的形式,而是用众多相关的特性构成内容的形式,构成表达的质料。
  思想的平滑空间,思想的游牧式巡回,说到底也就是斯宾诺莎的“伦理学”,尼采的“
快乐的科学”,阿尔托的“戴皇冠的无政府”,勃朗肖的“文学空间”,以及福柯的“外
部思想”。这至少说明了游牧思想可以呈现多种形式,就德勒兹和瓜塔里自己的看法,最
平滑的平滑空间不是文学,不是哲学,而是数学和音乐。这等于说,任何人都可以成为哲
学家和思想家,只要能打破成规,突破旧俗,挖掘出自己所用媒介的潜力,跨越挡在面前
的一座座高原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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