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花园】翻捡密室实验後的作者碎片-访问朱天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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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爱玲 发表于:2008-7-9 4:28:59
访问小说家实在是相当愚蠢的行为,特别是出版社已经寄送来作者全部著作,摘有动辄上万的文学评序,那些十多年前的「从张爱玲与邱妙津看朱天文」,到今天的「从卡尔维诺与鬃蜥蝪看朱天文」,能从作者小说中遗失并且不被收录在作者文学同业的批评与普遍赞誉中的大概就仅是「朱天文本人相当亲切」而已。朱天文本人真的相当亲切;唐诺提过她对自己文学名声的一贯淡漠,对自己的小说有种轻视之心,随时可喊停就这样一生搁笔不写了。胡兰成说看她的好文字就像看她的人,甚且人大於文。当她提及从《小毕的故事》开始到《红气球》那些与侯孝贤合作的重要剧本,她都说:作为一个剧作家,我只是一个秘书。她用「烂本子」形容自己写的剧本,甚至还说写剧本根本是在放弃文字,她只是在「给好天气提名」。出版社抱著崇敬心情一举整理她所有文字作品,她还惊讶那些出版「小朋友」的积极,害羞地把头埋在双手之间说:「唉呀!波赫士当年是自己买回第一本小说全数销毁耶,那些东西可以销毁了吧。」面对一个文坛举足轻重的作家这么严重地沉浸在那些经典作品带给她今日的羞愧感,我实在不知该开口安慰她,还是把慌乱目光快快移向我密密麻麻小本子上的下一个问题。
    
    所以朱天文终於在去年把进行八年的《巫言》结束,淡绿色封皮上拍摄作家小收藏如六马克的柏林围墙石子、俳句诗人芭蕉旧居落柿舍购得的几百日圆小茶垫、钢笔等一同安静出现在书店一角。连从前在淡水避居十年,咀嚼无言之感的小说家舞鹤都曾经看不下去,细细地教她如何用科学的方法规画作息表,妹婿也是《三三集刊》时期的老朋友唐诺甚至斤斤计较地告诉她,《巫言》的二十万字除以八年时间,一天实在只写了不过八十字(唐诺其实是说七十八‧七七字),在拉丁文festina lente,意即「慢慢地赶快」之中,加以唐诺对她与天心的晓以大义,她终於全心全意将这部百万小说《荒人手记》後的第二个长篇写完。《巫言》简意即「巫」的文字语言,在她书中「巫」即为那个神经兮兮、万事皆分解至细微纲目、像是在自己体内建立万物运行博物馆的小说家「我」。问她这八年如何与这等焦虑的「我」共存。朱天文说:「这广意描写书写者的精神与生活状态,所有创作者都是巫。古代文字者通鬼神,一造字就惊天地、泣鬼神,参天地造化与理解世界的密码,文字是和神在一起的,当然现在都贬值了,没作用。」
    
    创作者,难以移动的庞然大物
    
    
    她曾为《巫言》中的「我」辩白:「我是一个生活的失败者,用残余精力来写小说的业余作家。」就像米兰.昆德拉如此检点小说家:「现代小说状态都是忏情告白体:拆毁生命,用这个砖块来盖小说的房子。」小说家的失败来自她的天赋异禀,一眼看尽万事细微,感同身受,所以不作金刚怒目,只得菩萨低眉,「因为一抬眼,什么都映在眼里,不舍多看。」好比达尔文形容的,相对於聚合分类学家的分裂分类学家,或是波赫士的强记者傅涅斯,也像是自闭症神童所看到的是门把、六个窗户、门前车道、倾斜的红色屋顶,而不是一栋房子。朱天文又如此描述生活濒临崩溃与反社会精神患者边缘的作家处境,像是《百年孤寂》一开场的吉普赛人梅尔奎德斯,拖著两块磁铁挨户走,村里的锅罐、叉子、火盆纷纷翻转,遗失很久的东西都跑了出来,「物体自有其生命,只要唤醒它们的灵魂就行了。」这个「我」对她而言就是创作者的集体群象,也像是卡尔维诺贴切描述的鬃蜥蝪,「它身上覆盖著绿色的皮肤,看起来像是由非常细微的鳞片所组成。在颈上和脚上,多得都形成了皱摺、囊袋、褐边,就像是一件原本应该合身的衣服,却到处都松垮垮的。在覆有绿色鳞片的鼻口部,有著能够开合的眼睛;那是双进化的眼睛,能够凝视、关注和表达悲伤。」朱天文笑说这种太过沉重了的天赋,「我们早有观看世界的眼光,无可改变。《巫言》写到三万字有了另外一个眼光、第三只眼,看出来这个人真的是生活的失败者,拖著一切拖不动的;那她写出的小说是怎么样?」从三万字开始,她发展了一套叙事观看这个「我」,而另一个叙事则是铺展「我」所写的小说,而结构形式就是她所找到的容器。
    
    我记得,我记得…
    
    
    许多同一时期的作家都倒了,她还是以全生命在书写。她曾经说过:写小说为了以一己的血肉之躯抵抗四周铺天盖地地充斥著的综艺化、虚拟化、赝品化,也说过写小说是为了抵抗时间、抵抗流逝与举世滔滔,「出生必走向盛极而衰,没有人逃的了,是永远悲伤、注定悲哀的基调,或长或短,无可避免死亡。《荒人手记》勉强自壮形色、自壮胆、说大话,所以最後句说:「因此书写在持续中,凡不可逆者皆可逆。除非是科幻小说的时间机器,时间无法重来。」她举费里尼1973年的电影《Amarcord》为例,「amarcord义大利文是我记得、我记得,像天心小说集《我记得…》,我记忆的我留下来了,我违逆不了时间,但我至少和你打了个平手吧?在记得当中,就是歧路花园,岔路和岔题。从生到死两点是最短直线距离,所有爱旅游的人最爱走大街小巷,所有风景看过去都好。岔路就是你看到细节,吸引你进去,忘记源头,时间就找不到你了。我想这是我的生命方法,浸淫在偏离小径上,而等到死亡来了就去吧,书写就是不问生死两事之外,所谓未知生焉知死。」就像是波赫士令人眩目的《歧路花园》(The Garden Of Forking Path),所有繁多而互相分离的时间,在每一个现在分岔成两个未来,一种持续扩张、饱满著假想的未来;而朱天文随意的字词,总是远远指向另一个小说家,隐射太多无限,横跨太多文化境地,犹如《荒人手记》,自我爆裂无数宇宙,却又安安稳稳。
    
    布袋戏国宝李天禄九十岁高龄时,别人采访他,问他总结一生有什么话要说,他用台语说,「人生要奋志」。如果问当年二十岁的朱天文,她最爱说的恐怕就是,「文章小道,丈夫不为也。」当年朱西甯批判以民族主义为强烈政治意识形态的乡土文学,致使更年轻的婴儿潮作家群分裂成两派各有山头的阵营,一为渊源《台湾文艺》以宣扬俚俗乡土文学与本土认同的作家群,另一就是以朱天文、天心、唐诺为首,拥国民政府的《三三集刊》。撇开直至今日还争论不休的本土或中国认同不谈,两派人马都想打破小儿童情爱、六零年代在现代主义影响下阳痿了的文学社会角色,当年她们写的是「无以名目的大志与壮气」,如同当时也在淡江的李双泽或是後来的杨祖珺,只是道路不同,但是方式相似,她们也至各高中、大学办座谈、期望自己如同中国概念的「士」,研究经济、政治各种范畴的东西,志在天下,「士」也好翻译作今日的行动主义者。
    
    《巫言》只为一个意象而写:目光含在低垂眼帘里的脸。不忍看的朱天文却又目光炯炯。抵抗著不到山林与鸟兽混,却又无法拒绝与时代长谈,但却是一种带有距离的凝视而非从前的纵身一跃。从《三三集刊》知识份子的振笔疾书到今日,「跟年龄有关,时间很厉害,无法逃脱。年轻时我和天心看不起小说这样的工匠技艺,作为一个士,是要去打天下,你不能只做一个小说家。当年瞧不起的工匠技艺,现代人连这个技艺都没了。以前我们认为专家仅是训练有素的狗,应该通识、通学。现在觉得一艺之专做到彻底。一生只能作一件事,做到别人无法取代,人生责任就了了,把一生走成一条别人没走过的路。时间帮你打炼成不一样。现在看以前东西有时都会脸红,怎么话讲成这么大这样恐怖,无知嘛,无知气盛,你知道越多,胆子越小,世界很多种,不是你那个道理就可以贯通。」至於从前总是工作完还极有纪律地写到深夜两点,每日千字,两姐妹醒来都会隔著蚊帐看到爸爸在书桌前的一盏小灯闪烁著,「爸爸从来不讨论他文学创作的任何个人感受,孔子说的: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大自然何必言说自己如何运行?」在养不起专业作家的小岛上,大约没多少人有机会体会一家四五人全是作家、文学家的心情,或是出版一本《朱家选集》(Anthologie de la Famille Chu),朱天文短短几句,又是恒久感念。
    
    影响当年三三风格的主要精神领袖是胡兰成,一个还未被历史平反的文学家。胡兰成感时忧国的文学史观上溯至周作人、沈从文,却因作为汪精卫政府的宣传部次长而被列名汉奸,文章被禁十年。其後与张爱玲结婚,附骥尾更使得作品饱受抨击毁谤。他曾经居住在朱家旁边,教三姐妹四书五经以及文明论。朱天文写完《荒人手记》曾说:「悲愿已了。」当时朱天文用《荒人手记》来回答胡兰成流亡日本时,以极薄的航空信纸写成的《女人论》,「我其实知道那个《女人论》是为鼓励我与天心而写的,甚至把女娲、褒姒都搬出来,要陪我们一段。」唐诺又说:「三三里面,最後一个得到自由的就是天文。」朱天文的某种写作动力也来自承继胡兰成,并成为与张爱玲分庭抗礼的一家之言,虽然早在《荒人手记》她就以为与张平了。而《巫言》,其实又是对《女人论》的再次回应,二十万字。「男性世界将女人创造的文明理论化,男性抽象思考将灵与物分离,而物其实既是精神又是饱满的灵。」胡兰成说:「格物尚在致知是先。格物完全是一种天机。」
    
    
    朱天文笑说:以大量知识书写的实物、上写形而上、再至神话,如此三位一体都是有企图的,就算作学问也是以实体附载具足饱满思想。会看的看门道,不会看的可看热闹,也无需有文明论、《女人论》、或是《荒人手记》中成篇的李维.史陀作背景。「我还是在扣《女人论》的钟。见与师齐,减师半德,我的看法甚至是反师,才无愧於他。」如同她最近正在翻阅的《大江健三郎作家自语》里面写他自己小时候只是一个满普通的小孩子,但是父亲却突然心脏麻痹去世,这件事让他突然在村子里变得很特殊。那时候流行踩高跷,他说那高跷好高,一踩上去可以发现整个村子的景观完全不一样了,原来整个村子这样看他。「胡兰成去世後,我们觉得自己太不够了,我们只是承受了七十岁智慧老人的果,根与叶都没有,你要倒回去长那个叶。每个人依自己个性,这棵树是不一样的。我们那时说,各自去跑野马吧,把胡老师放在一边。现在十几二十年,我和天心、和唐诺的树都不一样的。」
    
    你不去,猫会在那边等阿
    
    
    在阅读《印刻文学生活志》首刊的舞鹤对谈朱天文之时,两人沉浸地讨论小说的形式、结构、後设等等,原以为读小说对她来说会是冷静科学充满批判的同业分析,她其实还是保有热情,会追著喜爱作家的失败、成功实验看下去。「看小说看到现在,头几句就完全知道这个人要干麻,有没有可以抓住你的东西,类似古物监定,不用仪器都知道。最大乐趣就是看到这个人的眼睛,切入的角度不一样,整个世界都不一样了,所以真的不是在看什么结构、形式。就像天心会说的,唉,这小说一骨子小说腔,好像小时候带便当,一打开菜全是蒸烂的。比如说有张爱玲腔、文艺腔、散文腔,这种小说真没耐心看下去。」在《巫言》八年里,除了偶尔跑出来写写剧本参加世界影展以外,多半朱天文过著独离世居的生活,除了每天一定时间,带著茶叶罐子装的猫饼乾,沿著辛亥国小、新房子、自助餐的後巷、小庙喂她与天心的那三十多只流浪猫,「听脚步声她们就全跑出来了,你不去,猫会在那边等阿。」谈起话来常常就像是卡尔维诺或是波赫士刚刚才在附近散步,和妹妹一家人共处一屋像是在进行密室里的作家实验。生於文学,长於文学,朱天文人虽亲切,但看得出来她想赶快回家。那种全然活於小说之中的生命多少有著超现实的距离,像巫言说的,「他的存在对这世界而言,将永远是一个否定的,不的,存在」。而读者只能如《观众回忆录》说的:费里尼的电影是逆向电影,放映机吞没了观众席,摄影机背过脸不理工作群,让我们以为,只是纯观众的电影,是我们一生的历史。这让我又想起朱天文再认真贴心不过的眼神,「你不去,猫会在那边等阿。」
    
    
    
    原文地址:http://pots.tw/node/4587(感谢天文QQ群“木木阿”同学提供)
    
    PS:大家记得打开原文,里面有珍贵图片,很少见的。
 旋转以後静静生活/踮起脚尖静静生活/秋天以後静静生活 
 电影散场静静生活/路灯点亮静静生活/雷雨过後静静生活/不过问谁 
 谁打破周围的沉默/谁决定话题的轮廓/谁穿越空旷的沙漠 
 带走火红的日落 
 搬到海边静静生活/浮木漂流静静生活/啤酒泡沫静静生活 
 火箭升空静静生活/地球转动静静生活/不让全世界的习惯/陪我放松 
 谁打破周围的沉默/谁决定话题的节奏/谁穿越空旷的沙漠 
 带走灌溉的花朵/迷路的骆驼/在歌曲间奏 
 表演过後短暂问候/搬到海边浮木漂流/潮起潮落啤酒泡沫 
 带走灌溉的花朵/迷路的骆驼/时间的沙漏  
我所爱的一切都是彼岸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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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匆匆过客没法跟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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