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赤着脚,披散着头发,在屋里走来走去。
想象着如果我是一痖。
她们说从背后看我很象一痖,所以那个冬天,在一痖被送到精神病院后,我便去将头发剪短,哭了好久,为我非命的头发,因此心里对一痖有点恨恨的情绪。
我把她的事情讲给好多个人听过,开始是因为受到点刺激,觉得只有讲才能消除我内心的一些恐惧;后来讲久了,慢慢同情起她来,也许是因为自己慢慢成熟了,甚至于有了要把她的故事写出来的欲望。
但是我可以一下午在电脑面前打出两个绝望的爱情故事,却在一痖的绝望中不敢轻易敲击键盘。
我一向是个主观的人,也许和我有任性成长条件有关。
我的小说中都是以第一人称为主角,因为我可以感知“我”的所思所想,甚至于仅仅是怎样的呼吸我都清楚。可是我却不能站在其他角色位置,也就是说不能设身处地去替别人想:他(她)的思想,性情,习惯……,而所表现他(她)的一些细节也是另个“我”的某个部份而已。
那些人是我主观中创造出来的,我随意,无心地控制着他们的命运,象是我的玩偶而已。但是一痖不行,我们互为过生命中的过客,我的道德观也不容许我这样做,可是想写她的欲望却越来越强烈。
我想我可以假设自己是她。
于是我赤着脚,披散着头发,在屋里走来走去。
当年一痖的内心到底历经怎样的路程,为什么就会有崩溃呢?
她说:QQ,我感觉我象风一样在田地里奔走,我看着我的父亲在前方对我说,你是我的女儿,你是世界上最圣洁的……
她的父亲在她四岁的时候便已死去。
她说她的父亲在新的世界里创造了新的理论。
她说她父亲说你的母亲是个婊子,她顿了下对着我说:QQ,她还真是个婊子。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看着前方,眼睛里是片空洞的炽热。
而我已经走到头晕却不能进入她的世界。
我停下来,心力交瘁的样子。
泡莲子芯加点玫瑰花进去,这样玫瑰的香甜可以驱走些莲子芯的苦涩。
但是玫瑰花便在这苦涩中变成难看的苍白的腐败。
我想也许可以这样来形容:莲子芯是九四年一痖的苦涩生命,而腐败玫瑰般的爱情是她一生的致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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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原本我想叫这个故事为《302的故事》。
每当我想起NJ,首先想到的便是302,这个数字对我的亲切度可能除了129(我的生日),便是最亲的了。
但是302,人物太多,好象没有了中心思想。
这世上注定有些人在某个时期,某个地方,你只能成为配角,震撼才是主角,那便只有一痖。
她进来,穿着深蓝色的运动衫,有个带眼镜的男生帮她拖着大纸箱。
她笑容可掬地对着大家说:我叫一痖。
她接着说自己是个小哑巴,不会说很多话,所以放心不会打扰我们大家什么。
她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按规定她不应该住在我们宿舍,而是应该住在七楼的研究生房间。
可是因为她有个师兄,就是这个带眼眼镜的男生,在N大负责后勤管理,所以她可以挑选个她认为最好的房间。
302面朝南,向阳,阳光充足,夏天虽然会很热,但是特别热的时候我们都应该放假了。
离楼梯和冲凉房远,不会太嘈杂以及有气味。
所以302是个好房间。
有时我想这就是命运,冥冥之中已按排要我们和她一起经历些事情。
她真地很少言语。
我想也许是因为年龄,和经历,她似乎有一丝不屑,可能觉得我们太多幻想和吵闹。
小仙说她可能是嫉妒我们的青春。
话音刚落的时候,一痖推门进来,她看了眼小仙,冷冷地。
小仙背着她冲我们吐了吐舌头。
她应该是个很聪明的女孩子。
十六岁考上上海非常有名的一所师范大学,只是专业不好,图书管理。
(有次我在网上被人问为何没有工作,我叹口气说因为我学的是图书管理,那人半天打过来字说,我很理解了。)
师大毕业以后,她响应号召和怀着对新疆那片神奇土地的幻想,毫不犹豫,毅然决然地去了。
在那儿工作了三年,身心都被折磨地疲掉了,终于想逃离,考了N大的研究生。
我因为有个不良习惯,喜欢看书的时候有音乐,有瓜子陪伴,所以常常是留在寝室里自习。而她似乎也更愿意待在寝室里。
她说:我不喜人多。
在喝水或是吃点宵夜的时候她也会向我讲些她的事情。
我想她的内心终究是需要和人交流的,哪怕只是个听众而已。
有天晚上,她在看完一封信后对我说:QQ,也许国庆节的时候我要去武汉。
然后似乎并不需要我的回答,她开始讲述她的爱情故事。
那个男孩和她是青梅竹马,又一直是同校念书,后来她考上了大学,男孩子念了中专,学的建筑,现在是工地技术员,很辛苦,跟着建筑队东奔西波的。
去年我去郑州看他,瘦瘦的,让人很心疼。
他对我很好,说我不应该那么老远跑去看他,他怕我累着。
我们好纯洁的,吃过饭,点了蜡烛,他还不好意思,我过去牵了他的手,就这样坐着讲了一夜的话。
一痖沉湎在回忆中,象是对我说这些,却又有点梦臆的感觉。
她在讲这些的时候,我注意到她的眼里闪着动人的光彩。
那他有亲你吗?
王子亲吻着他心爱的公主,这是我所理解的爱情。
一痖对我这样的问她很吃惊。
没有,我们真地很纯的。
她认真地解释着,好象很怕我有所误码解,而这种误码解加上我的想象便会玷污了他们的纯洁。
我有点迷惑,也有点脸红。
我那时的恋爱知识全来自于琼瑶。
知道恋爱中的吻是很平常也是很美好的一件事情。
倒是我很诧异一痖的理念。
我预感他们之间应该是有点问题。
接着一痖又叹了口气说:如果不是为了可以回到内地,我才不会考研究生呢!
我说读研究生不是很好的选择吗?
一痖不太愿意讲了,只是说:他总觉得我的学历太高对他是个压力。
我说其实只要两人真心相爱,外在的东西都不重要呀。
一痖放弃了和我谈下去的欲望。
说你还小,便继续看她的什么资本论。
她学习上的压力也很大。
本来考的专业南大那年没招,于是她选择了经济学。
有次她带眼睛的师兄来看她,她拍着厚厚的书不断地叹着气说:真地好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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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环境对我们这些刚离开父母身边的小鸟来说太具吸引力了。
过了中秋节以后,我们个个变得忙碌起来。
周未的时候我们总是不能老实地在宿舍里待着。
跳舞,电影夜市,逛不完的街,吃不完的小吃……
我在跳舞的时候鞋跟断了,我一跛一跛地在小仙的搀扶下回宿舍。
因着形象的不佳和滑稽,我俩一路大笑着。
推开门,一痖正在哭着……
见了我们便放了床上的布帘。
我和小仙面面相觑,觉得应该说些什么。
“一痖……”
“不用你们管!”她在里边冷冷地说。
“爱管不管!”小仙摔了门出去。
我立在房中,想我不应该真地走开。
有人在伤心,我不可能再继续着我的快乐而好象什么也没发生。
过了良久,一痖撩起帘子,对我说:对不起。
我说:一痖,你是姐姐,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我们始终是希望你快乐的,包括小仙。
她从桌上拿起信给我看。
来自武汉的信。
“一痖,我想你不要再来看我了。这对我来说压力太大。
我们虽说从小一起长大,我也知道你从小便很苦,但是我真地只把你当妹妹看。
我有着守旧的中国男人的思想,我绝对不会找个在学历上比我高的女孩子做我的女朋友或是妻子,何况你现在是个研究生。
不管是学历还是地域的差别,我们都不合适。
不要浪费时间在我身上好吗?
而且我已经有了我心爱的人,你也认识的,是琴。
再见,祝你幸福
树生”
信是用铅笔写的,男生只想轻描淡写翻过这页,希望不会留有伤害的痕迹给一痖。
我不知道应该怎样来安慰她,觉得也有种无助在心中。
我想起她在和我讲述那个男孩时眼里所流动出来的动人光彩,明白任何的言语在此时都是苍白的。
“我明天会回趟家。”她轻轻地说,眼里含着泪。
我想在妈妈的怀抱里她的伤痛会被抚平,至少可以缓解。
她的家在宜兴,离NJ很近。
第二天很早她就背着包走了。
晚上我和小仙坐在寝室里吃面,我背对着房门。
这时门突然打开了,只听到一痖撕心裂肺地长啸一声。
我打了个寒战。
小仙压着我的手背轻声说:不要回头看。
我听到一痖又出了门,在走廊里唱着: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
小仙说:她的脸没有一点的血色,嘴角起着泡,流着血。
这时隔壁的小李跑过来带着诧异的表情说:你们的那个一痖在冲凉房洗冷水澡呢!!
我和小仙听了赶紧跑去。
那时已经是十一月初,第一场寒流刚过,冷得很。
我们把她拖回寝室,她很激动,说我要洗干净。
我爸爸说了,我是圣女,我要将自己所有的污浊洗净。
我们给她换了衣服。
她披散着头发,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不停地说着怪异的话。
我们全坐着在看着她,有点恐惧,有点同情。
她走到我的面前,定定地对我说:
QQ,我感觉我象风一样在田地里奔走,我看着我的父亲在前方对我说,你是我的女儿,你是世界上最圣洁的……
她转过身对着大家说:我爸爸创造了新的理论,他好伟大,他说人的邪恶造成宇宙的灾难,唯有清洗身体才能免除灾难。
知道吗?她又定定地对着我,我爸爸说我妈妈是个婊子,哈,她还真是个婊子。
我突然便哭了,我对着一痖说:求求你,别说了好吗?我们很怕。
然后我们寝室里的人全都哭了。
一痖叹了口气,悠悠地说:想你们也是不懂的。便不再言语。
清晨五点,随着一阵嘈杂,一痖的哥哥和妈妈及楼下的宿舍管理员来了。
本已安静的一痖见了他们突然很激动起来。
她从床上跳起来指着她的妈妈说:我爸爸说你是个婊子,你还真是个婊子。
她的妈妈和哥哥脸上都是怪怪的笑。
她的哥哥笑笑地对着我们说:她的脑筋有问题。
小仙说:既然她那么信奉你父亲的话,那叫他来,好吗?
她的哥哥和妈妈突然一起大笑说:神经病,她真是神经病。她的爸爸在她四岁的时候便已经死掉了。
小仙看了看所有人,也定定地看了看一痖,我第一次看到小仙的眼里有着种怜惜。
小仙去商学院,找了一痖的老师和领导。
老师和领导来的时候,一痖正在冲凉房边洗澡,边唱着——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
她的哥哥蹲在桌边抽着劣质的烟,他们的妈妈在看《古兰经》,书拿倒了,她哥哥提醒了她。
下午的时候,精神病院的车和医生来了。
一痖看到陌生人进来的时候,突然抽出新疆刀说:你们别过来。
空气一下子紧张起来。
这时她的带眼镜的师兄过来说,一痖,听话。
一痖忽然便哭了,把刀给她的师兄,并问:我听话,是不是你还会爱我?
她的师兄木木地,没有回答。
一痖狂笑,对着医生说,好的,我和你们走。
又恨恨地对着她的妈妈说:你去偷树生的爸爸,害得他妈妈上吊,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个婊子,害得树生恨我!!
她的妈妈和哥哥还是怪异地笑着。
过了几日,她的师兄来帮她拿东西去医院。
小仙问他:如果一痖好了,你是不是还会爱她?
她的师兄说:她的病是家族性的。医生查过了,她的妈妈和哥哥都是。而且她始终爱的都是树生。
小仙对我说:也许她只想有个人爱她便好。可惜她错过了。
元旦之前我们全寝室的人去看了次一痖。
也许是药物的原因,她的眼睛有点呆滞。她对我们说:这里下午四点钟洗脚,真是神经病!
我的资本论也被她们撕了。
寒假前我们宿舍里每个遭遇到爱情的人也遭遇了失恋。
小波给我来信说:QQ,等着你长大是件很痛苦的事。
小仙的卷心菜过了年便去日本,对小仙说距离太远,迟痛不如现在就痛。
阿雅红肿着眼睛说:原来他是脚踏两只船的。
……
回家之前我们聚餐,小仙说:真TMD,什么时候恋爱不好,非要九四年,九四就死嘛。
四月,一痖出院,商学院给她办了退学手续,她将依然回到新疆。
她的情绪很平静,走在走道里轻声哼着:不要问我从哪里来……
她走的时候,我们都去上课了,没有说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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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充日期: 2003-02-14
09:17:40
繁华似锦的人生,处处有悲哀的灵魂
-----------------歪歪之经典话语
would you know my name if i saw you in heaven
would you be the same if i saw you in heaven
i must be strong and carry on
cause i know i don‘t belong here in heav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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