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鸡鸣古寺
江雨霏霏江草齐,六朝如梦鸟空啼。
无情最是台城柳,依旧烟笼十里堤。
——唐•韦庄《台城》
渺昏鸦万点古城台,倚栏看神州。俯明漪如镜,僛僛弱柳,摇曳清秋。隐约丛荷处,三两采菱舟。鸣咽南朝水,依旧东流。
记得年时俊赏,正菊黄载酒,吟啸登楼。奈钟声换世,笼壁旧题留。共阇黎禅天闲话,笑解人,冷眼有沙鸥。渔歌起,正平湖晚,夕照初收。
—清•黄孝绰《暮登鸡鸣寺远眺》
在山、水、城、林相映成趣,轮廓分明的南京城里,鸡笼山上东北侧的鸡鸣寺是南京城内仅存的两座佛寺之一;它的地理位置是得天独厚的,它身居现代城市的中央,左是市政府,右是省政府,离城中地标—鼓楼近在咫尺;加上传说中在它的山脚下,六朝陈后主的贵妃张丽华腮边胭脂染红了石栏的那口景阳井和在它的身后经唐朝诗人韦庄描绘那轻柔婉丽,勾人迷茫惆怅的高耸、逶迤七绝《台城》;古风、名刹、老井、城垣、后湖相得益彰,鸡鸣寺在南京人心中的地位,特别是在老南京人心中是无可替代的。
文革前的鸡鸣寺,气势绝没有镇江金山寺那样恢宏,装饰也没有栖霞寺那样华丽。从那东边坑凹、破损的用城墙砖垒砌的台坡拾阶入寺,山门正中镶嵌着“敕建古鸡鸣寺”描金扁额,两侧墙壁上写着的是“大千世界,不二法门”,门前右边只是一个该寺的简介,而且斑驳不堪。进山门后左侧还要拐个弯是一间见方不大的屋宇,现已改成刻寺的图书馆;朝前走过十来步,是一排不大,但似乎快要坍塌的空荡荡房子,如果不是墙上斑驳的红漆,还以为是旧时的马厩房或堆放柴草的厢房呢,转过一道弯后,向右沿着用古城砖铺成的台阶拾级而上,大约经过50多米,才算真正到了正殿的山门前。
这只是一个极普通朝东的大门,破旧的甚至不如城中殷实人家的大门;庙里的殿庑,从外表上看去不大,山门的内两侧是四大金刚,各手持青光宝剑、碧玉瑟琶、混元珍珠伞、紫金龙花狐貂,威风凛凛,四大金刚意味着风调雨顺;前殿的正南面是观音老母,丰姿绰约,端庄睿丽;她的对面是十分威武的韦驼菩萨,从两侧的过道鱼贯而入,则便是正殿了,两旁边是面目似狰似善、奇形怪状的是十八罗汉,大殿正中朝北端坐的就是那笑口常开,大腹便便的如来佛了,那帷帐的上方挂着的横匾和旗幡年代都很久远陈旧泛黄,上面所写的内容记不清楚了,幡尾上都是清朝及民国那些好施乐善的居士、香客及捐赠者的署名。
其实,鸡鸣寺那最为难忘的是和大殿紧密相连的“豁蒙楼”。它是晚清重臣、两江总督张之洞捐资修建;它极富有盛名。不少墨客骚人对它情有独钟,都喜欢在这里凭楼远眺,发思古之幽情;特别是在春雨霏霏的三四间,面对碧绿如茵、烟笼雾罩、氲氤如霭的玄武湖是别有一番神韵的,自然也会令人怀想起“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的情景。
这座千年古刹不知从何时起变更成了尼庵,无法考证。
每年阴历二月十九、六月十九、九月十九都是观音老母的各种纪念日子,特别是六月十九,是她的出道日,庵中烛光高照、烟雾缭绕,一拨又一拨的香烛,还未余烬,就被请出了香台送进了香炉,那炉火把前殿前的庭院映得通红,僧尼们个个都忙得满头大汗;庵前人头攒动、一拨又一拨的香客络绎不绝,不少的人还要赶着大清早烧第一炉香。香客中特别是那些年龄大的妇道人家,从山下的道口即现存的市府路上的古鸡鸣寺的牌坊起,就三步一叩首葡匐行进,举香膜拜,无比虔诚,直跪到弥勒佛的跟前,焚香钱捐,口中念念有词后,才算把愿还完,这里边求子的企及为最多,也就是观音菩萨前面女人多的缘由。
儿时,每到六月十九,我总是跟着外婆的后面上山进香.这天,她把自己打扮得格外利索、整洁,穿上羽白色的对襟褂,配上浅色的长裤,连那双走起路来颠巍巍小脚所套上那藏青色鞋前镶嵌着碎花的小鞋都非常讲究,临走的时候,头发要用刨花油摸挲一下,不会忘记在对襟褂的上方别上一对芳香扑鼻白兰花和腰间再挂上洒上花露水的一素方手帕。在我的印象中外婆对菩萨虔诚,但并不迷信,只是希望菩萨护佑庇荫家人平安吉祥。
公元1966年七月中旬,一股随着从北面传来“破四旧”风潮甚嚣尘上,文革中
“红色风暴” 的狂飙横空出世了,首当其冲的就是很多年来几乎没有建设和维修的庙宇和教堂。此时的鸡鸡古寺早已风声鹤唳,青壮年僧尼早已逃之夭夭,连主持被迫还俗,因生活无着落,当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的女佣。正如俗语所说,逃掉了和尚逃不了庙,靠近它的那所中学的红卫兵从天而降,他们呼啸着冲进山门,先把那些无法走脱的老尼集中羁押到一间惮房中,随后拆除门栓,掀翻案几、香炉,抄起各类棍木,跳将上莲花弥座,把这些大佛、菩萨、金刚、罗汉全部打翻在地,扯下那些披在大佛身上的袈裟和挂在上而的幡旗,全部摔进焚香炉中,一烧了之,可能还觉得不煞气,又把这些菩萨集中起来焚烧,有些根本烧不掉的,把它们全部推砸向山下,推至野丛,更有甚者,把那些泥菩萨拖得满山都是,特别是那些面目怪异的罗汉,本身就非常狰狞,再加上少眼珠、丢耳朵、缺胳膊、断腿,佛教的圣地在“兵燹”过后,景情非常可怕、阴森、恐怖。
我也目睹了这场“战斗”,那些些僧尼们被看守在十分狭窄的惮房里,这些僧尼都背对着我们,低着头,双手合十,在颤巍巍地不停地祈祷,心中念念有词,那眼神里充满了愤怒与仇恨。一个普度众生、慈悲为怀的千年古刹,倾刻烟飞灰灭,瞬时间变得空空荡荡,像死一样静寂。过后,这儿成了红卫兵的司令部,不知是空寺“鬼谲”还是什么其它原因,没几天,这个司令部就偃旗息鼓了,又复空寂。
记得是第二天,红卫兵们意犹未尽,原先准备一股作气砸城东的毗卢寺的,谁知另一路红卫兵早已行动我们的前面;有人动议去栖霞寺,可走到半路,就被闻迅赶到十月公社的社员给堵了,他们拿着扁担和那些常用的农业用具,这下把红卫兵给唬吓住了,他们只得悻丧而归。
一位伟人曾说过"宗教是精神雅片".在充满狂热的年代,由于断章取义理解误认为这是至高无上的真理,更何况,少年时代的无知和狂狷,遇到了这样的契机,“领会”到了极点,“发挥”到了极致。
文革后期,由于工作关系,再上了一次鸡鸣寺,它已经面目皆非了,偌大的殿堂成了一个电子产品生产的流水线车间,横七竖八的日光灯在大殿的串堂风的吹击下,在那里晃晃悠悠的来回摆动着,夹杂着电烙电炙着松香冒出的缕缕青烟,使整个空间充满了刺鼻的怪味,一些焊渣掉落在地板上,发出滋滋的响声。这山上本来就没水缺电,居然异想天开办工厂,荒唐无知,果然,不久就发生了一场大火,几乎瞬时间,古刹再遭劫难,所以,重建时,原来前后殿连在一起居然被分成了两个独立的单元,原有的殿庑古韵不复存在。这场大火显然也不是佛教的因果轮回教义中所能担承的,是冥冥之中上天的惩罚呢?还是菩萨们的显灵呢?还是什么呢?无言以对。
今天,牵搀着孙辈们路过这里,望着金碧辉煌的庙宇,时空的隧道在不断地倏忽闪烁,倥偬间那虔诚的外婆、恐惧的老尼、灼天的火光、青春的蠢动……在脑海中不停地晃动交替,一种充满自责、愧疚伤痕般原罪感油然而生,深知其咎难脱,总是有一种心中永远的阵痛在伴随。

毋容置疑,在那种特定的历史条件下,是我们的无知和愚蠢在某种舆论的蛊惑下对历史文化遗产的一种亵渎和破坏,时至今日,我们可能无法解诠释清那场中华民族灾难的真正原因,但是,是不少雅气未脱的少年充当了打手,造成了那段历史阴暗和暴唳,虽然从客观上讲我们也是被利用的,但必须坦承,是狂热丧失了理智,是幼稚埋藏了苦果,是我们成长中的揪心悲哀的一段历程,更是民族的一个巨大灾难。但愿上个世纪60年代那场浩劫永远是终结,而中华民族的一切经过历史检验的优秀文化在新世纪的起点上发扬光大,不断地启迪和净化着人们的心灵。
可能在这点上,佛教的教化是不朽的;古鸡鸣寺还会伫立在那里,将永远给人们以心灵的慰藉和感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