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的苏州,是个奢靡浮华的城市。作为一个地名,苏州比其他城市的地名要承载更多的文化符号,我们讲苏州,仿佛不是在叙述那座城市的本身,而是在穿越那成百上千年岁月的时空,去追寻那些曾经发生在这座城市的大大小小的事件,大大小小的人物,以及那绚烂到叫人目不暇接的清嘉风物。
在世人的心目之中,苏州城市的脾性一如那温的山、软的水,苏州的子民,日夜沉醉于这嘉山秀水的环绕里,养成的性格也是温而软的。似乎可以将苏州这座城市的一切都往诸如文质彬彬、温婉谦和、精巧细致、不事张扬这些词语上靠,甚至说苏州人的性格是胆小懦弱,估计也没多少人肯出来叫板辩驳,可见世人误会之深。缘何会如此?还是先来看看这上千年的岁月里,苏州和苏州人的生活是什么样的一种面貌吧——
江南的水泽世界成就了苏州丰饶的物产,苏州历来被誉为“风物清嘉”,也就是说百姓的日子自然要比他处更滋润好过些吧。我们常说的“风物土产”,其实是代表了人们的物质与享受、感官与消费的,是人性需求的最真实反映,所谓的方言习俗、稼穑耕织,统统是形而上的,真正见真性情的还是人们生活中的种种细节。这一点,苏州人经营得要比他处要好许多。只消看看明朝时苏州的产物,就可略知一二。
地上长的——稻米有雪里拣、金城稻、乌口稻、百日赤、枇杷红、下马看、紫芒稻等一十七种;糯米有金钗、闪西风、羊脂糯、虎皮糯、鹅脂糯、秋风糯、胭脂糯等一十二种;梅有官城梅、江梅、旱梅、重叶梅、萼绿梅、百叶缃梅、鸳鸯梅、腊梅、古梅、红梅等一十二种;牡丹有观音红、崇宁红、寿安红、风矫红、朝霞红、茜金球、紫中贵、牛家黄、云叶红等一十三种;菊花有胜黄金、白荔枝、胭脂菊、芙蓉菊、小金铃、太真黄等三十六种。
水里生的——菱藕、荸荠、茭白、茨菰、茨实这些在苏州人看来着实普通,还有鳜鱼、银鱼、白鱼、箭头鱼、河豚鱼、推车鱼等二十一种珍贵鱼类;那时候的螃蟹首推太湖里的“十月雌”,下来就是吴江汾湖、昆山蔚洲的紫须蟹。
不光农产品丰富,苏州更有难以计数的手工艺品——有兔毫笔、琉璃灯、纱巾、扇骨、柳箱、莆鞋、藤枕;笺纸就有春膏、水玉、杏红、露桃、红天、水碧、金缕等诸色;刺绣、裱褙、漆、铁、锡、铜等制作工艺领先全国;木作、泥水作、窑作也是登峰造极。
那么多的物产,那么多的工艺,也难怪苏州人比他处的人要会过日子,苏州人的讲究也是出了名的——穷有穷讲究,富的更要讲究,“信鬼神,好淫祀”,“多奢少俭,精饮撰,鲜衣服,丽栋宇”,婚丧嫁娶,都力求铺张,特别看重节日风俗。一年吃到头,迎春吃春饼,元旦喝屠苏酒,做生菜春盘节糕,上元有油炸的米粉丸子、端午粽子,重阳有骆驼蹄、重阳糕,十二月二十四有糖饼祭灶,第二天喝赤豆杂米粥。
苏州人的消费观念也是领先的——苏州的市民喜欢消费,更愿意花钱,苏州人家储蓄倾向很低,有“家无隔夜钱”一说;方志里还记载了“五月五卖花胜利三伏卖水”,苏州人的消费观念还真是时尚。虎丘一带做盆景的每遇节庆就生意兴隆;有热闹非常的夜市,夜市上有卖菱藕的摊贩,往往到半夜才散去。
说了那么多明朝时苏州市民的生活细节,我们发现当时的苏州市井习俗果然大有现代城市的气息与风尚了,其情其景,即便放到当代,也决不显得落伍。正是这样一个有显宦,有武将,有商贾,有巧工,有高僧,有文士,有异人,有名医,有羽流,有隐士,有大匠,有画师,有名妓的苏州,一个有山有水,有情有意,有诗有歌的风流苏州,怎么样都会觉得那是座极其秀美,极其诱人,极软极多情的城市。今天,让我来为大家叙述几个发生在明朝苏州的往事,这些壮怀激烈、波诡云谲、汹涌澎湃的故事,是否可在一定程度上推翻对苏州人性格的固有成见呢?一个血性苏州将随着下面的叙述跃然纸上。
苏州阊门水陆城门
(一)苏州的八年抗战
明嘉靖年间,倭寇猖獗于中国东南,其祸害一度波及包括苏州在内的江浙富庶城镇。嘉靖三十一年至三十八年的八年间,是江南抗倭最艰苦、最惨烈的八年。
《明史》载:(嘉靖三十二年)“汪直勾诸倭大举入寇,连舰数百,蔽海而至。浙东、西、江南、北、滨海数千里,同时告急。破昌国卫。四月犯太仓,破上海县,掠江阴,破乍浦。八月劫金山卫,犯崇明及常熟、嘉定。三十三年正月自太仓掠苏州,攻松江,复趋江北,薄通、泰。四月陷嘉善,破崇明,复薄苏州,入崇德县。六月由吴江掠嘉兴,还屯柘林。纵横往来,若入无人之境。”
嘉靖三十三年四月,倭寇连犯太仓、嘉定、南翔、南沙后,以五十艘大船和三千多多士兵的力量,由浏河口闯入,袭击昆山,发生了长达四十六天的“昆山之围”。
苏州也未能幸免,嘉靖三十三、三十四两年,倭寇三次侵犯苏州,主要目标在阊门、枫桥一带,也就是当时苏州重要的商品集散地。嘉靖三十三年,倭贼自太仓袭苏州,烧劫于阊门、枫桥一带,苏松太兵备道副使任环、副将解明道率众狙击于阊门上津桥,军民合力,“虎丘僧明际等助战歼寇二十,擒一人,余向吴江散去”。
嘉靖三十四年,倭寇甚至兵临陪都南京之下,并围攻苏州、杭州、扬州等大城市。是年五月,由汉、壮、苗、瑶等族士兵组成的军队,在名将张经的指挥下,决战王江泾大破倭寇,斩敌千余,被誉为“自有倭患来,此为战功第一”。当年六月,倭寇再犯苏州,“举火焚枫桥六昼夜”,是时“烈风大作,烟陷蔽天,不辨咫尺,哭声遍城内外”。
嘉靖三十五年六月,倭寇自浒墅关犯枫桥,苏松太兵备副使任环、总兵汤克宽率领军民奋战,全歼倭寇六千,东南大捷。苏州历来不是兵家必争之军事要地,历史上也鲜有大规模的战争,而在明中后期的抗倭战争中,苏州以其一贯文弱的形象,竟取得如此丰功伟绩,实属异数。
你别以为苏州人只会刺绣弹琴,只善昆曲吴歌,其实苏州人的聪巧还被运用到了抗击倭寇的斗争之中。苏州人在制造兵器上动了不少脑筋,比如鸟嘴统,即因枪形似鸟嘴而得名的兵器,在当时是非常先进的火器。抗倭战争中还出了女英雄,有一个叫岑花的壮族妇女,手下有健二二十四,猛将八员,江湖号“定律三虎”、“秣马五豹”,骁勇善战。这个岑花就是嘉靖三十四年和广西来的六千“狼土兵”一起入苏的瓦氏夫人。这一年,官兵与“狼土兵”联合作战,将一批倭寇包围于苏州的盛墩。八十出头的瓦氏夫人领兵打头阵,在倭军中所向披靡,共杀三百多倭寇。从此,苏州的盛墩就改名叫胜墩了。

广西大藤峡
(二)苏州也能出大将
富贵有余,侠气欠缺的苏州人,总给世人以羸弱之感。尽管我们可以例举如春秋专诸、要离这些著名刺客,但总是觉得缺乏那么一个具有相当分量的人物,来为苏州的人文历史抹上一道亮烈的色彩。于是,我找到了明代的苏州将军——韩雍。
韩雍是吴县人,大致生活在明正统、成化年间。只怪太祖、成祖皇帝嫉恨苏州富裕,将苏州富室大户迁徙到了远在北方的京师,于是韩氏家族的户口就落在了宛平。
韩雍是名副其实的文物双全,正统七年他中进士,为官很有主见和手段,靠他过人的指挥、谋略能力,在朝廷里树立了威望。
正统七年,浙、闽、赣边界的大山里,一批破产农民以开采银矿谋生,明政府派兵前往镇压,由此引发了矿工起义,队伍达万余人,一度攻入闽北建宁府城。朝廷大军不敌起义军,起义军提出了议和,朝廷里有人提议招降,唯有韩雍怀疑是缓兵之计,“贼果降,退未晚也”。情形果然按照韩雍的预计进展着,不久起义军再次开展,主张议和的官员获了罪,韩雍的见识获得了一致肯定。
土木堡之变后,韩雍升了官,做了广东副使,后又升了江西巡抚。此时他不过三十,正值意气风发之年,与江西的宁王关系处得激烈,他竟弹劾宁王的种种不轨,将王府上下都治罪处理了。
后来英宗复了辟,韩雍也被以前得罪过的宁王告了状,进官场后第一次中了埋伏,丢了乌纱,进了大牢。好在他心计老到,不久后再次起复,仍旧还复了原职,天顺四年,巡抚宣化、大同等边塞重地,这为他将来的宏图大展提供了有利条件。英宗皇帝对韩雍的不俗仪表大为欣赏,仅凭皇帝一句话,他就做了兵部右侍郎。他人生中的大机遇正在向他走近。
洪武年间,广西瑶族的叛乱就势如破竹地蔓延开来,经半个世纪的酝酿,于1464年宪宗皇帝登基时全面爆发。广西中部浔州城西北有一条长达上百里的峡谷,为茂密的森林所覆盖,两侧山岭峻峭,叛乱的土人以此为屏障,这就是有名的“大藤峡”。
1465年,在平定广西土人叛乱的军事会议上,统帅的人选已经敲定,兵部尚书却竭力再推荐一人,“韩雍才气无双,平贼非雍莫可”。韩雍即由此实际全权负责起了这次大规模的缴匪军事行动。七月,韩雍率三万精锐之师,其中包括1000名蒙古骑兵弓箭手,由南京出发,一路南下,汇集成16万人的大军。韩雍与上司关系处得很妥帖,几乎可以独断专行,他的指挥风格硬朗泼辣。于是,他在桂林杀了几个贻误战机的高级军官,再兵分五路,破修仁,定荔浦,直扑大藤峡而去,长驱直入攻进了大藤峡天险。历时两个多月的战事,韩雍以绝对优势兵力破瑶人村寨三百二十四所,斩首三千二百余,生擒七百八十二人,还抓了二千七百一十八名妇人。
大藤峡之战对明朝历史的影响很大,其主角是两个被俘获的人物。一个是女人,后来成了孝宗皇帝的母亲,即纪氏,也就是说,明中后期皇帝的身上有瑶人血统是没有疑问的。另一个是汪直,也就是成化年间屡兴大狱的太监汪直。

五人墓碑
(三)打倒没卵子的——苏州城里的两次民变
明朝时苏州的丝织业实在发达,丝织品也着实精美,皇帝老爷自然是要从苏州大肆搜刮的,于是苏州人的心里就不痛快了,怨恨的种子在苏州人的心里埋下了。
那会儿的苏州,朝廷在天心桥东设立了织染局,分六堂,有织机173张,在局匠役667人,专为皇室织造高档绸缎,每年都要在1500匹左右。苏州俨然成了江南丝织业的中心,出现了好多机户,以机织为生,机户雇佣工人的现象也越来越司空见惯。大家大可以去翻翻冯梦龙老爷爷《醒世恒言》里的故事,施复由盛泽的小机户扩展为拥有三四十张织机,“有数千金家事”的大老板的发迹史,放到现代也是大家的楷模。而据史料分析,明末的苏州已有丝绸产业大军近万人。
可是,苏州生产这么好的物事,对苏州本地的老百姓来说,也说不上是什么好事体。明朝皇帝的贪欲很旺盛,他们贪婪的目光总是投向离京城几千里之外的苏州城,于是,朝廷老是派那奸诈凶恶的没卵子的家伙,到苏州城里来敲诈勒索,从北京派出的大批太监成了皇帝敛财的得力助手。这些太监对苏州的工商业者大肆掠夺,祸害苏州人的正常生活和生产。
1576年,万历皇帝大婚的日子要来临了,衣服自然要从苏州的能工巧匠处置办,这一任务交给了太监孙隆,一个臭名昭著的货色。据载:上将大婚时,遣司礼监随堂太监孙隆来苏、杭等府督造袍服,计共7000余套,约用工料银10万余两。皇帝的贪婪,纵容了太监这类畜生在苏州疯狂地搜刮盘剥,终于酿成苏州的第一次民变。
万历二十九年,孙隆到了苏州,他私自设立了税官、关卡,不顾苏州水灾泛滥、桑田淹没、机户停工之祸,向机户收税,规定每台织机受税银三钱,每匹绸缎受税银五分,致使民怨上升到沸点。六月初三那天,机户葛成聚全城纺纱、丝织、染色工匠两千余人,在玄妙观手执蕉叶扇,将为虎作伥的地痞汤莘等殴打致死,杀死税官黄建节,孙隆屁滚尿流地翻墙向杭州窜逃。
不出五日,明朝政府镇压的官兵来了。葛成挺身而出,承担所有责任,并在全城机户的大暴动中表现出了过人的智慧和组织能力,矛头直指孙隆一伙。葛成没有被砍头,而是被关押了十三年,到了万历四十一年被释出狱,被苏州百姓尊称为葛将军。
苏州人的血性在商品经济的潮流中渐渐滋生、壮大,像一股暗流,潜伏在看似太平安逸的社会之下。天启时的朝政被大太监魏忠贤一手遮天,是大明朝顶顶黑暗的辰光。苏州人可不走无锡东林党人那条路线,他们对皇帝、对忠君那一套是不屑一顾的。
天启六年,魏大太监派了缇骑到苏州逮捕前吏部官员外郎周顺昌,苏州城乡数万民众不约而同来为周顺昌喊冤。苏州的读书人头一次走到了历史舞台的最前沿,各地的生员在应社成员杨廷枢率领下,数千人齐拥衙门,要求驯服向天启皇帝转奏他们的请愿书。残暴的缇骑对苏州文人的恳切陈词极不耐烦,引起群众的愤怒,人群中出现了喧哗。苏州百姓管不着那么多了,一下子“蜂拥大呼,势如山崩”,上去打那些个东厂鸟人。一些民众还继续拥向驿站,围攻御史黄尊素,撕毁了他携带的诏书,焚毁了他乘坐的官船
毛一鹭等一干苏州地方官员吓得屁都不敢放一个,周顺昌还是懂得朝廷法度的,他见大家散了,还是很有气概地自己到衙门去,主动被缇骑押京师,最终受酷刑而死。
应天府的毛一鹭不是个好家伙,立马飞章向上头报告苏州人反了。而且是全城都反了。这下可好,魏忠贤的神经彻底被激乱,着实没料到一个向来只出美女的苏州,居然能有那么多伟男子,善哉,善哉。
颜佩韦、马杰、沈扬、杨念如、周文元他们可都是有骨气的苏州男人,他们怎么愿意将一口气输给那些没卵子的东西,他们可不忍心害苏州的老百姓倒霉,于是就挺身而出,喝着酒一路到牢监去报到了。临刑之前,他们还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弄得杀头的刽子手都哭出来了。苏州人将他们五个人葬在了虎丘边上,就是我们现在从书本中读到的“五人墓”,一座令所有中国人都敬仰的丰碑,一座在中国市民革命史上足以彪炳千古的丰碑。
今天,当我们读着明末张溥的名作《五人墓碑记》一文时,隐隐地读到了四百多年前发生在苏州的那场波澜壮阔的事件,读到了苏州的繁盛与沧桑,读到了苏州人的血性与刚烈。
文亨2008年7月22日于常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