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与父亲对话
我和父亲坐在窗口下
房间里光线昏暗,这窗口
是唯一光亮的地方
父亲始终一语不发
这么多年,我一直想痛快
地对他说一次话
而父亲老了,窗口是一处
休息的好地方,我们可以
互相打量对方。我,作为
他的儿子,始终被他的影子
笼罩着,而窗外
就种着他亲手栽下的梅花
如今它们都怒放如雪了。
这窗口可真是一处好地方,
杯子里面的冰糖,小巧的
立方体,它们都很透明。
而我总感到一种伤感。
父亲说房子里的老鼠
越来越多了,那些捕鼠夹
也不管用了。关于这座老房子
他,作为一个老年人,总是
有一大堆说不完的话
房子老了,就避免不了一些死亡
的发生,那些红漆家具
也渐显出它们细密的木纹来了
桌子上,每天都堆着旧报纸
和一副老花眼镜,他似乎
总在读着过了期的新闻
而那只家猫,岁数也太大了
总在一边默默地啃着鱼骨头
作为他的儿子,我因注视
这一切而拥有幸福感
我知道过些年,也许
就不会再有这窗口了
窗口会越来越亮,越来越大
就像天空,就像死亡。
2002.2.7
绍兴印象或印象中的绍兴
买张地图吧,在绍兴,最好要旧的
一切都要恢复原样。
而在鲁迅大街,上厕所似乎也成了问题
一切都不是免费的,纪念馆里的
《语丝》旧杂志那时才卖几毛钱一本
故居们都整旧如新,而我总想在自己的
脸上也仿制一个“早”字。
从宋代开始,八字桥,水流桥不动,
或者桥流水静止
可如今没有什么地方比秋瑾就义处
更热闹的了
到处都在卖霉干菜,臭豆腐乳
而我吃惯了麦当劳,肯德基
一只可口可乐瓶子突然巨大地出现
在照相机的镜头里。
到处充斥着塑料袋,吸管,花里胡哨的包装纸
沈园里,扩音器整天播放着流行歌曲
一个外地男子在相片里嚷着:
我爱你,我爱你
那些门票越积越多,越积越多
它们都各式各样,色彩缤纷
不像乌篷船,黑色调,颜色永远单一
2002.5.1
过道里的事情
自行车扔在里面,不知谁的
他在弄煤球,手黑漆漆的
他慢吞吞地踩扁一只空纸箱
这些年,他养了一只卷毛狗
很脏,天天跟着,他很满足
水壶里的水烧开了,吱的一声
这是他一天里弄出的唯一声响
2002.4.28
就 这 样
房间里的东西就这么多
沙发使人倦睡,而这正是所谓的沙发
“你还夜夜失眠吗?”
“你是否至今还恋恋不忘那个刮风的夜晚?”
鱼刺是完整的,总是这样
每天鱼吃完了,他们就说天黑了
一天一眨眼就完了
而这时外面的风总是很大,大得可怕
2002.5.8
假 日 里
假日里有一种抑郁症在发作
那是一把椅子的一种捆绑
那是果冻里的一对眼球
2002.5.8
写给安庆
河流漂来烟蒂。桥上走着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她痛苦着自己的年龄
水塔,还有银行大厦,它们都互相欺骗着
出现在雾里
2002.5.9
湖边的叹息
她一个人来到湖边。
“结婚真没什么意思。”
还有,
“一个人活着就是为了使自己活下去。”
她拼命地吸着空气,湖边
什么也没有,只一些破旧的
长椅。恋人们纷纷在黑暗中搂着
还有湖心亭,它们都毫无声息
2002.5.10
记 事
在那乡间的小路上,孩子
用塑料袋装了一些蝌蚪
该绿的绿了,夫妻二人什么
也不说,不是没有话说
是懒得说,结婚这么多年了
该说的都说过,该吵的也吵过
孩子走在他们中间,被他们夹着
孩子的幸福来自那群
注定都会死掉的蝌蚪
2002.5.15
动物园有感
动物园里的栅栏是给人
看的,大象不是所有的
人能想象的,那湖边
的长椅,是给失恋的人
准备的,好天气向来是可遇不可求的
颈子过长,那只倒霉的
长颈鹿,它的一辈子
是给他们观赏的
女伴是学会了假哭的
手绢都打了结,尽管是花的
很漂亮,但最终是需要
解开的,猴子
这只,那只,所有的
都是可以陪你们照相的
2002.5.14
在天柱山
在天柱山,他们指着
漫山的石头
说这像什么那像什么
他们什么时候才能沉默
得像一块石头?
他们一辈子总是
喋喋不休
而缆车总有一种令人不耐烦的
速度,缓慢而又不全是
缓慢,有时厌恶
正来自这些名山大川
什么松什么岭什么沟
全抵不上他们的一句色情笑话
2002.6.8
喷泉艺术家
我走过喷泉
喷泉一会儿喷一会儿歇
我注意这喷泉
和这池底的金鱼
它们看起来仿佛都是假的
都是蓄意制造的
假山无非是几块瘦骨嶙峋
的石头,它们有什么
好看的,它们有什么好说的。
而我打算在这个广场上
兜售一种叫每个人都失望的气球
我走过了广场,我走过了喷泉
这就是广场,这就是喷泉。
2002.6.28
那 些 年
仙人球一天天长大
还是原样,保持着球形
他在房间里进进出出
偶尔到阳台上望一望
他靠糊火柴盒过日子
他只有忍耐和慢慢地累积
2002.6.28
苦 夏
你有一副假牙
你要求的排骨要炖烂
你要求每个房间
都有一扇纱窗
蚊子有细长的腿
那是一种想象起来的可怕
空气闷热啊
挤着,捏着,你空有一副阴囊
2002.7.2
午夜经过菜市场
鸡毛在风中旋转着飞
它们脏,它们飞
它们不知道像鸽子
一样飞
它们脏,它们飞
2002.7.3
随心所欲
麻雀在阳光中追逐,公的,母的
它们也有性欲,春天来了
我浑然不觉,我开始拆一件毛衣
把它拆成一根线,简单好
没有欲望更好,看树
看他们植树,看累为止
也不觉得远,冬天终于
晃过去了,我落下了颈椎病
两座楼房之间的一块草坪
部分荒芜,部分返绿
就像某人的痛苦:斑秃
2002.3.30
椿 树
椿树越长越高,高过了楼顶
椿树只默默地长叶子
他始终望着椿树
楼房越来越旧他很灰心
他有一个女儿,到了该出嫁的年龄
他很灰心,他只默默地看着
椿树长出极鲜嫩的叶子
2002.3.24
生活的一个空隙
父亲在削马铃薯
母亲在叹息
人到了这样一把年纪
活着没什么意思
活着究竟有什么意思
母亲,还有父亲
他们一起干活,干累了
偶尔也会想想这些头疼
的问题
2002.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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