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9月17日，香港电台《讲东讲西》节目首播，当时的主持人是陶杰、蔡澜、张小娴、杨吉玺。蔡澜和张小娴都与亦舒相熟，所以找亦舒来说了几句。

杨吉玺：早，亦舒。

亦舒：早，各位早，大家好。

蔡澜：你们那边现在是七点半是不是？

亦舒：我就知道蔡澜一定会这样问我，好老土。（笑）“你们现在那里几点钟呀？你们那里七点半，我们十点半开始……“

蔡澜（好气又好笑）：老土，一说话就讲人家老土……我跟你有仇呀？

亦舒（居然有点怯场）：现在怎样？好紧张。  

张小娴：我们今天在正在讲……这两个才子说……你一定要帮我，站在我这边，他们说多是女子在讲金。

亦舒：等一下，你们那边有几个才子？两个还是三个？  

杨吉玺（不敢自居才子）：两个。

蔡澜（蔡先生才不跟你客气）：三个。

张小娴：是三个。可是这两个特别过分，特别喜欢践踏女人，说我们女人多数都是拜金的。你快帮我说几句话。

杨吉玺：还有就是陶杰刚才说陈世美当初不认妻，有可能是为了争取一个权力，然后禁止别人搞婚外请抛弃原配，是好事，一小错换百善。

张小娴：他说我们对陈世美有陈见，是误会。

杨吉玺：亦舒你有什么意见？你觉得历史人物和一直以来的事，是不是都说明了女人讲心但男人讲金？

亦舒：陈世美？陈世美他不讲心的，他从来没讲过心，是嘛？

张小娴（笑着附和）：是呀。

亦舒：“旧时的男人习惯不讲心”，不是呀，我觉得蔡先生向来很讲心呀.

杨吉玺：是不是？蔡澜？

蔡澜：我呀，我——

杨吉玺：他现在羞人答答

蔡澜：我现在两样都不讲了

亦舒（赞叹的语气）：哎呀，怎样用了那样好的一个形容词！形容蔡生羞人答答很对，他常常好象很尴尬，不出声~~

杨吉玺：他说他现在两样都不讲了，那么亦舒你给我们讲讲吧，现今男女的价值观，是不是女人都已经变得看重物质了？

亦舒（说话速度放慢）：现在，男女老幼，生活在商业社会，不得不物质化，心放了在其它地方，一定是先讲生活条件。

张小娴：陶杰刚才说他不赞同“条件”这两个字，他说这两个字太俗了

陶杰：“条件”的标准太宽，似乎现在香港女人讲的物质提条件，一个物业单位、供一部车……

亦舒（惊喜但不失气定神闲） ：啊，原来你就是陶杰？原来你的声音是这样的（陶杰：是，让你失望了 ），久闻大名如雷贯耳，讲一讲心先，真的很欢喜，今天听到你的声音（陶杰：谢谢，谢谢 ）

陶杰：现在似乎一讲“条件”就一定物质化，究竟为什么这样？

亦舒（声音放轻，而且显得很耐心）：我们生活在世界上嘛，有一个肉体，这个肉体是一个物质嘛。物质的身体需要物质去养活，这是一个事实，满足了物质的条件才有资格去讲精神上的

蔡澜：这些是上了年纪的女人才会这样想
（张小娴哗然）

蔡澜：因为年轻的那些不知道厉害，当然不要钱，什么都行

亦舒：这是真的 。有一次我们几个女朋友讲起王菲——那个女歌手王菲——在北京，为了男朋友住在一间那样子的屋里面。我们研究了很久，结论是：她实在是很年轻。有气力啊 　。我们听了，吓也吓死。不过十几岁的时候我也可以的。

蔡澜（精神上来了）：是不是？早说了是年纪问题

亦舒：二十几岁已经开始觉得怕，到了三十简直听了发抖。

张小娴：年纪越大，会需要很多外来的安全感

亦舒：不是安全感的问题，肉体会支持不住的，你知道吗？

张小娴：就是说很累了，不想踩脚踏车，想有一部车子坐坐

亦舒：当然了。我跟你说，我现在不坐开蓬车了，风吹雨打什么意思。捱了几十年才不用风吹雨打，现在却要我日晒雨淋。我说那个跑车那个硬盖，千万别卸下来，否则翻脸的。风一吹我就晕。那时候不是有一个很美的女明星结果嫁了一个小生意人吗？因为不行，上了年纪支持不住。最终要嫁作商人妇，就是这个原因。蔡先生虽然讲得残酷一点，但他有他的理由在。

杨吉玺：那么，亦舒，在你心目中是不是没有所谓“不爱江山爱美人”？

亦舒：什么叫做“不爱江山——？”

杨吉玺：曾经温莎公爵为了一个美人……一个平民妇，放弃他的权位

亦舒： 噢不是的。你知道爱德华八世，海外的人都觉得他是不爱江山爱美人。其实不是的，在英国本土，我想陶杰也应该知道，你在英国住过就知道，其实英国人对他的评价很低，他并不是爱美人，他不过是借美人来逃避他处理不来的江山。

陶杰：这时候我要叨亦舒的光。可不可以代以一句很亦舒的话来回答：本来不拥有江山的人，没资格讲这句话“不爱江山爱美人”

亦舒 ：为什么你的声音这么老积（老气横秋）的？（众人大笑）我发现我和蔡先生的声音都比你年轻，还很活泼和很激动。为什么你讲话这样慢条斯理，好像章回体那样。

陶杰：有智慧的人，会反映在声线上给人的年龄的感觉上。没流过泪的人怎能讲出一句这样深刻的说话。

张小娴：我觉得不是智慧的问题，是心境

亦舒：谁流泪了？你流过泪？蔡先生流过泪？我才不信

张小娴：他们有流泪，刚才陶杰提到…

亦舒：有呀，被老板骂回去就流泪

蔡澜：他车祸的那阵子不知道流了多少泪

张小娴：陶杰有流泪，我觉得他很苦涩，好象常常给一些拜金的女人抛弃

亦舒：不是的，他假装成这样的啦，小娴，装成这样搏同情

陶杰：我在香港找对象，真的，有一个条件：不管美不美，一定要是未看过亦舒的小说。
未看过的话，可能她会跟我讲心多一点，讲金少一点

张小娴：哗，他把你的读者都赶跑了

陶杰：但是一直找不到，因为遇到每一个都说看过亦舒的小说。所以到了今天仍是孤家寡人。

亦舒：然后陶杰稍后会说，想找一个没看过小娴小说的，结果也找不到，每一个都说看过小娴的小说，他这辈子是没希望的了

陶杰：没那么多个家明呀，她的小说角色没念过原子物理学核物理学

亦舒（仍然对于陶杰的讲话方式感觉新奇）：哎呀陶杰好有趣啊，是不是，蔡先生？那样慢条斯理地……

陶杰：她的小说没那么多林宝坚尼，Versace内衣……

张小娴：没见过，没机会认识那些

亦舒：喂，喂，你们这个节目是不是本星期是第一次首播？

陶杰：是呀，天大面子邀得你……

亦舒：为什么你们可以这样开心，这样玩玩玩日日玩~~
真的很羡慕~~（连连叹息）

张小娴：亦舒小姐，我们看你的小说，很多女主角出身很好，美貌，男角也是，都有很好的背景，很多人就说，那是一个很物质的世界——

亦舒：不是呀，我有些小说，那些男女主角捱得很辛苦。（蔡澜连声附和，并说：你到底有没有看过呀）
你不可以将我的苦功一笔抹杀，像蔡澜，“亦舒？有什么印象？她很喜欢骂人!” 一辈子只懂骂人。

张小娴：你觉得女人应该讲心还是讲金？

亦舒：（先叹气一声）小娴，我觉得这样：现代女性应该好好的自己读书和做事……唉开始讲孙叔敖的故事了：）。应该去做事，自己先赚一笔，然后收好，上街去结识男人，喜欢什么样的男人就选什么样的男人，也不需要讲金了。自己先要赚钱，然后站出来，本姑娘资本雄厚，根本不用看男方有没有（钱）

张小娴：那是不是尽管对方有什么困难也千万不要拿自己收着的钱去帮他。要不要拿出来呢？

蔡澜：小娴快要嫁人了，你快教她两招。

陶杰：私房钱要拼死收着

张小娴：是不是要这样？

亦舒：我觉得这样（沉吟一下）我觉得在这个社会中，我对于男人的要求很低：我希望他能养活他自己。小娴，这种要求不算高吧？

张小娴：不高，养活他自己而已

亦舒：各人养活自己，那多好。

杨吉玺：那么需要他养你吗？

亦舒：然后就看情形。比如说，相识三年后结婚，过了三十年。这样的话，如果我有难，我也希望他能救我；他有难，我也希望能救他。不过希望大家都没有难——

陶杰：那一笔当作储备金

亦舒：没错。亦不能说，“不行，不要打我主意，结婚五十年也没商量，我今年八十岁也不会帮你。”这是不对的 是不是？

张小娴：同意，但有些女人公开声明：跟一个男人再好，讲到钱就没商量。

亦舒：这样不好，这样不对的。你要看个案、看case呀。比如我今年四十多岁了，有个男人过来说我很喜欢你，想认识你。然后第二天就说可不可以大家拿一笔钱出来做生意——那当然没商量了，我根本不认识你。

杨吉玺：亦舒，也有人说，夫妻可以共患难，但不可以共富贵，一富贵，那些私心就出来了。

亦舒（正色而调皮地说）：我不知道，我从来没富贵过，这个问题问我是不对的，应该去问L君和L君的太太。

张小娴：不如问蔡先生，你现在这样富贵……

亦舒高兴地笑：怎样环境？蔡先生现在算不算富贵？说来听听吧。

蔡先生笑答：不算富贵。

陶杰：夫妻本是同林鸟，一中六合彩就各自飞。

亦舒：会不会呀？反正是中六合彩，有什么所谓。对分好了，钱很多又不用很辛苦地赚来

蔡澜：我想我是富贵的，但我的富贵在精神上。

（小娴喝倒彩）

亦舒：有一次我看报纸，说蔡先生家里被人打劫，损失了百多万元的财物，我说“哎呀，糟糕，以前真是看扁了小蔡“

张小娴：那还不止，他甚至不去追究，没有报警

亦舒：他无所谓嘛

蔡澜：有报警，怎么没报警，只是抓不到人

张小娴：我觉得，女人年纪大了，慢慢就觉得金钱的重要。比如L君的事件，或者你作为糟糠之妻……男人失意时，可能女人会瞧不起你，可是到了男人得意时，他却会瞧不起他的女人，会遭到他抛弃，让女人很没安全感，很多这样的例子让女人很担心

亦舒：即是旧时的陈世美？

张小娴：是，现代也有很多陈世美

蔡澜：自信心的问题，这是。女人没自信心做什么都不成

张小娴：所以你一定要收好自己的钱，老公有私心的时候……

蔡澜：我觉得你收着那笔钱就是没自信心的表现

亦舒（觉得蔡澜的观点不可思议的语气）：有没有自信心也要有钱过活的，我有自信心有何用？自信心可以缴电费呀？

蔡澜：有自信心做什么也可以生存下去的，现在买件衣服，吃饭，不会贵到哪里去

亦舒：哎呀，我发觉蔡先生的那种论调跟我几十年前认识他的时候一样，语气一点没变，我听着也很开心

蔡澜：那么容易变吗？一个人  

亦舒：他始终是很有童真。什么买件衣服不用很多钱，那些套装六万元一件

张小娴：是呀，而且他穿一次就嫌旧，还说不富贵

杨吉玺：亦舒你的意思是奉劝女子先赚一笔钱，那么会不会她的青春浪费了在赚头一笔钱上，到头来找不到喜欢的男人

亦舒（边笑边叹气）：我的意思是自己赚钱，经济独立了，喜欢哪个就哪个，是个正人君子就可以了

张小娴：同时进行的，不是说用十年的时间去赚钱，什么人都不见，然后才去找爱情

亦舒：对啦，小娴有sense得多，陶杰好象很困惑，很frustrated
（话是杨吉玺说的，但亦舒只记着陶杰）

张小娴：亦舒小姐，反过来说，有些女人在男人身上赚钱，你又觉得如何呢？

亦舒：哎呀，不是的，说起来有趣，我在这事上的道德观念很宽松，我并不觉得有何不妥。我知道在这大都会里，一定有一些年轻的美女，靠天赋的本钱去赚一笔，我并不反对。

张小娴：是呀，人家也有牺牲的

亦舒：那是有时限的。比如我们做写作的，像我本人，十几岁写到四十几岁，那生命很长。那些美女找生活，十年八载而已，是把青春“斩件出售”——“十年八载”是讲多了，其实没那么多，她们的黄金时代是十八到二十五岁左右，其实真的很值钱，而且长得那么美是很难得的，世界上美女是很少的，也很难找，老实说我没那种本钱，不过我听说，那种钱不易赚。
（整个谈话过程中讲这段时语气最慎重，也是唯一没有带笑说的）

张小娴：陶杰同意吗？

亦舒：我很佩服她们的

张小娴：如果你有钱也会很珍惜那些十八到二十五岁的美女是不是？

亦舒：还有，很多人觉得有钱人很恶俗。其实不是的，只是她认识的那个男人有钱，喜欢送东西给她买东西给她。有些有钱人不错的，很smart的，你不能因为他有钱贬低他的价值，有钱不是他的罪，女子认识一个男子，有点喜欢他或者相当喜欢而已。

杨吉玺：似乎这是女性的梦想，有钱又有真心

张小娴：那还用说

亦舒：他没真心的，真心很难说，真心要经过考验的。

（张小娴和亦舒同时间回答这话，可见张的思考方式比较懒，亦舒则时常保持清醒）

陶杰：没钱怎么送一千朵玫瑰花呢？没钱怎么在海底隧道入口包下整幅墙做广告，说“张小娴嫁给我可不可以”呢？没钱怎么用一架直升机垂下一块横幅求婚呢？

亦舒（语气有点艳羡）：谁这样做呀陶杰？

张小娴：他打算这样做

蔡澜：他想做的

陶杰：我想，但有心无力

杨吉玺：即使包下隧道口的壁报版来说一句话，又如何呢？是不是代表你有真心呢？

蔡澜：神经病

亦舒：让我想起那时候碧姬芭铎嫁人。有记者事后问她“你怎么会嫁给那个？！”碧姬芭铎很坦白，说“那时候他找一架直升机，在我家上空撒玫瑰花——唉，听起来很恶俗，但真的做起来很恶顶（难抗拒），就嫁给他啰。”好好笑，我笑得要死。

陶杰：当局者迷

张小娴：可能女人的心里会count，他用那么多的心思金钱去为你做一件小事情，那可能就是一种爱意了

杨吉玺：那就是说爱意是用钱堆砌的?

张小娴：不是，而是你付出了多少呢？你肯不肯去付出一些东西——很多人很有钱，可是连一枝花也吝啬付出。

亦舒：很难说的，那时候有点迷惑，他用那么多心思，浪费那么多金钱，大概真的是很喜欢了，不然就不会那样做了

张小娴下注脚：女人的浪漫是建立在男人的浪费之上的。

杨吉玺：原来是这样。好了，这时候要谢谢亦舒。

亦舒：不用客气

张小娴：谢谢亦舒小姐

亦舒：很开心

陶杰：谢谢，谢谢

亦舒：okay, okay

杨吉玺：今天是头一趟，希望未来的日子可以再请得你来节目里说话好不好？

亦舒：好，好。很开心，谢谢各位。

张小娴：再见，再打电话给你。

陶杰：她等一下会去吃饭？

张小娴：她马上就要去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