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年来台湾宗教研究成果评估计画_人文论坛

dhiti 发表于：03-03-14 07:56

五十年来台湾宗教研究成果评估计画

「世界宗教与比较宗教」评估

序论

蔡彦仁
91.11.2

一、前言

比较的概念与做法源自於与「他者」的遭遇。自有人类文明以来，每当不同的民族、阶级、文化、习俗、宗教等接触时，人们在惊讶与好奇，或者炫耀与竞争的心理驱动下，很自然的进行比较的工作。西方的史学鼻祖希罗多德(c. 484 -c. 430 BCE)於公元前第五世纪著作其《历史》，虽然以叙述波、希两霸的战争为主，但仍留相当大的篇幅记载黑海、古巴比伦、小亚细亚、叙利亚、埃及、北非各地的风俗民情，凸显他们与希腊人相异之处。代表中国最早纪传体通史的《史记》，蒐罗旧典遗风以及许多作者司马迁(? 145-? 86 BCE)本人游历六合四方的观察记录，神州的国邑名号，或者夷狄蛮越的殊俗异物，兼容并采，但是夷夏之别的我族中心思想，仍然清楚展露。自此以下，中、西历史上类似「民族志」(ethnography)的记载不胜枚举，饶富人类对於他族与异文化的比较资料，这些都可视为比较宗教的先驱，足资印证在文化会遇的情境下，人类对於「他者」的多样反映。
若不论人们随性的文化或宗教比较，也不计散落在历史上的民族志资料，有系统、有步骤的比较宗教专业研究，兴起於十九世纪後半叶的西方学界。　笔者在先前的相关文章已经指出，比较宗教自兴起至今，经历不同的发展阶段，其内容、范畴、主题、方法等，已呈现出多元与新颖的面貌。　尤其是自二十世纪六、七○年代之後，由於受到科技文明与世俗化的激烈冲击，「地球村」的事实与文化多元主义的共识成为宗教研究的前提。比较宗教从语言、历史、经典、义理的传统领域研究，逐渐移转至人类学、社会学、心理学等分科专业的社会科学或甚至生命科学领域研究。另一方面，因为宗教的实践性特质，西方学者也从先前的宗教静态与理论层面，转向偏重宗教的动态与功能性研究。「比较宗教」在当今西方学界，实际上已成为一个以世界宗教为范畴，内容涵盖广泛，强调跨文化、跨科际的整合性宗教研究通称。
台湾的比较宗教研究有其特定的历史背景，其发展脉络与台湾的文化、社会和学术生态息息相关，若以西方的「比较宗教」定义为准则，据以衡量台湾过去五十年的研究成果，此做法不恰当也不公允。不过，如以西方的比较宗教研究为参照系数，确实能够凸显台湾宗教学术的特色，此亦是「比较」的主要功能与目的之一。准此可以概略言之，台湾的宗教比较研究，仍以历史发展为兴趣，以经典为基准，以教义为焦点，亦即其研究领域绝大部份属於人文学进路，相较於西方的比较宗教学域而言，仍属於较为传统的研究范畴。此是应当可以首先指明的。
其次，因为受限於台湾宗教学界的组成结构，过去此地的宗教比较研究，呈现明显的宗教传统或团体的属性关系。易言之，由归纳所得，可以看出作者、主题、研究成果的内在关系，或多或少皆与作者的宗教信仰归属有密切的关连。职是之故，分别以天主教、基督新教、佛教、儒家等为信仰的作者，其所选择的研究主题，明显地倾向某些范畴，行文论证并蒙上特定的色彩。本序论以下的介绍，以作者不同的宗教属性进行分类，即是考虑到此一台湾比较宗教领域的特色。
另一与作者的宗教属性相关的问题是，不少所谓的比较宗教研究，若以严格的学术标准衡量，其有效性与可信度颇多值得商榷。西方宗教学界对於「信仰者」与「研究者」的有机关系，特别是身兼此两种身份者所应具备的反省意识，似乎尚未成为台湾比较宗教工作者的普遍共识。　如何圈选「纯粹的」宗教学术作品加以评估，在此门学域尚未臻於成熟的台湾本地，确实是一极度困难的工作。笔者在此采取较为宽松的标准，对於带有个人信仰色彩或主观感受的陈述，虽然保留其所言，但是如稍有学术参考价值者，仍将其包括於评估作品之内。此种做法或许也能反映台湾比较宗教领域的另一特点。
另外还需要说明的是，如前述所明示，比较宗教必得以宗教多元环境为前提，因此举凡作品如涉及「世界宗教」的领域都应包含在内，成为评估的对象。不过，因为专业分工的必要，以及个人能力之未逮，笔者在此的评估以狭义的中、西方宗教，亦即中国的儒家或佛教，对比於西方的基督宗教传统者为考虑对象。其他宗教之间的比较研究，例如中国宗教内的儒、佛之比，儒、道之比，佛、道之比，或者中国宗教与基督宗教之外的世界宗教之比较，并不在笔者的评估范围。但是综论式的「宗教概论」或「世界宗教介绍」之类的著作，笔者仍尽可能的蒐罗评估。
最後必须坦承的是，在较宽松的比较宗教学术作品定义之下，台湾五十年来所累积的研究成果为数可观，因为各种客观与主观条件的限制，笔者所蒐集的资料仍然有限，疏忽漏列，在所难免。仅希望藉此序论，配合各篇的评估陈述，能约略勾勒出半世纪以来台湾比较宗教学域的轮廓，倘有阙漏不足之处，则有待读者不吝指教，於日後增修版再做进一步改善了。

二、两点比较观察

A. 年代比较观察

依台湾早期的移民以及殖民历史经验推论，台湾本地因著多元民族、习俗、文化、宗教等的互动，应该具有从事比较宗教的优越条件。很可惜地，日据时期以前，由台湾本地学者或知识份子所作的此类研究，似乎付之阙如，或者至少并未出现在笔者所蒐罗的资料之列。国民政府来台之初，因为时局动荡，学术与知识界未能开展宗教的比较研究，如或有之，也仅是大陆学者旧作在台的重印稿。　考诸彼时来台的知识菁英或学界人士，以受五四新文化风潮影响者为主流，例如胡适、傅斯年诸位即是，崇科学、反宗教，特别排斥西方的基督宗教，学术以实证分析为典范，对於本文所关注的世界宗教与比较宗教研究，可谓绝少触及。
在五○年代的台湾，对於异文化感兴趣并进行比较研究者，仅属少数特定背景学者。唐君毅系新儒家重要的代表人物之一，以儒家的道统延续与中华文化之存亡为其终极关怀，奋力阐扬中华文化，并进行广义的文化与宗教比较工作。唐氏之著作多在台湾印行，影响台湾新儒家的发展至钜，也开启下文将提到的宗教交流与对话的学术议程，可惜其人身在香港，未能正式列於本计画的蒐罗评估标准。　另一学者糜文开以研究印度文化与宗教闻名，亦从事中、印文化之比较，其人後曾来台任教，不过於此期亦是居住香港。　以具有天主教信仰的学者，例如赵宾实神父，对於其所归属的宗教与儒家的关系，一本明末利玛窦开启的比较与对话精神，持续发表研究所得。　除此之外，台湾五○年代有关比较宗教之作，寥寥可数。
台湾六○年代的世界宗教与比较宗教著作，数目仍然有限，但是相较於前期，在量方面稍有增加。本地学者已逐渐开始翻译外国学者之作，　包括编纂相关的工具参考书。　属於天主教系统的学者例如杨绍南，也以「宗教哲学」之名，站在天主教神学的立场上，介绍与比较世界诸大宗教。　著名的释圣严法师在此期出版其流传广大、日後常被引用的《比较宗教学》。　後两位学者所介绍的世界宗教，多涉及古代的文明例如巴比伦、埃及、希腊、罗马、希伯来等之宗教，也及於流传至今的印度教、佛教、犹太教、基督宗教、伊斯兰教，泛论其历史，说明其信仰内容，但是各自的用意，皆隐含宗教进化的阶序，以自己的宗教为正统或最高级，护教式的教义宣称以及价值判断意味浓厚。纵然如此，在六○年代的台湾，书写有关世界宗教与比较宗教的著作仍然稀少，这些书籍的出现，有其弥足珍贵的时代意义。相较於此，也有某些单篇论文进行宗教比较，更能具体的凸显世界宗教的种种异同。例如辅仁的罗光主教即进行佛学与天主教神学的比较，指出前者属本性界，後者属超性界，不过两者追求实体的目标一致，如欲谈互动交流，天主教可以向禅宗学妙观之法，而佛教的诫律亦有净化人心的功能。　此种比较观点是否具学术上的说服力仍待斟酌，但是其勾勒出的比较方向与轮廓则值得参考。
就世界宗教的引介而言，台湾七○年代的盛事，首推许多相关名著的翻译。除了一些单本的书籍例如加藤玄智的《世界宗教史》　与施恩(Fulton J. Shenn)的《宗教哲学》　之外，规模最大、影响最广者当以威尔杜兰(Will Durant)的《世界文明史》为头筹。　杜兰的数十巨册丛书纵横人类古今上下历史，其本意不在专论宗教，但是由於文明的构成，不能排除宗教的因素，许多宗教传统，特别是由宗教形塑而成的文明，因此很自然的被凸显出来。此套丛书所包含的单卷，例如第四卷《拜占庭伊斯兰及犹太文明》与第六卷《宗教改革》，皆是彼时国人熟习西方宗教的良好教科书，透过通俗的文字表达，得以窥知「他者」的宗教文明。此套由幼狮文化出版的文明丛书一刷再刷，普及於各类型图书馆与个人藏书，其影响之大可想而知。同样具有代表性的同类型译著，汤恩比(Arnold J. Toynbee)的著作又是一例。汤氏为二十世纪史学巨擘，著作等身，其中被翻译的《现代世界与宗教》与《世界诸宗教中的基督教》两书与世界宗教最直接关连。　正如杜兰一般，汤恩比并非宗教学者，其论宗教传统皆由宏观的文明或历史发展出发，不及特定的宗教议题，不过宗教与历史和文化既然息息相关，这些相关著作为读者提供必要的脉络背景，自然有其实质的贡献。
除了译书之外，天主教系统的学者在此期仍然持续其世界宗教之比较研究。有关单篇论文、属於特定主题的研究概况，笔者将於下文再介绍，在此仅先提综论型的书籍。曾仰如的《宗教哲学》　虽然以「宗教哲学」为标题，但是实际上讨论广义的「宗教」。作者以天主教信仰者的立场，阐明宗教的起源与性质，也提及属於神学兴趣的主题例如「奇迹」与「启示」等项目，而其论证重心，在於引用圣多玛斯的「五路证明法」探讨神之存在与本质。另一方面，作者另辟篇章专论「人」，强调人系由灵、肉构成，含理智与意志，为万物之灵。人应运用其天赋机能认识与造物主的主从关系，以服从和崇拜为进路，达到「天人合一」的圆满境界。陈百希的《宗教学》　与杨绍南於十年前写的《宗教哲学概论》性质类似，除了泛论宗教的定义、起源、人、神等议题外，亦分篇章介绍古代近东宗教以及现存的世界十大宗教，讨论个别的历史、经典、教义、仪式等项。作者在书中表现明显的天主教神学色彩，以泛神教进至多神教，最後又达於一神教的演化论架构衡量世界宗教，依此天主教属於宗教的最高阶，其介绍几乎占据全书三分之一的篇幅。综合观之，於七○年代有意愿和有能力介绍世界宗教者，仍以天主教学者为主，但受限於身份与信仰背景，其比较宗教之研究夹带浓厚的神学预设，致使「宗教」、「哲学」、「神学」界限不明，读者在吸取难得的世界宗教知识之余，亦难排除其特定的宗教观点。
在进入八○年代之後，台湾的世界宗教与比较宗教的讨论，开始呈现活泼与多元的现象，许多不同宗教背景的学者纷纷表达对「他教」的意见，更多的世界宗教译书也出现在市面上。长期以来即重视宗教比较研究的天主教学者，仍持续在此领域的耕耘。以罗光为例，其《中西宗教哲学比较研究》　以基督宗教神学的主题范畴出发，与古代中国的宗教观进行比较。作者的立场与旨趣有其明显的局限性，但是由於熟悉中、西古籍，故多能引用原典论证，行文晓畅，逻辑清晰，有其参考价值。其他作者如项退结、张春申等所发表的单篇论文，数量可观，大都集中在中、西宗教中特定信仰观念的比较研究。　同属基督宗教的新教体系，也有作者书写世界宗教概论之类的作品，吴恩溥牧师与其他三位新教背景的学者，共著《世界五大宗教》，　即是很好的代表。此书简短，所分别介绍的基督教、儒教、佛教、道教、与回教内容偏重不同，详略与品质不一，而护教与批判他教的态度也失去其学术客观性，但是能够集诸家之长，共同探讨领域宽广的世界宗教，亦是一种新尝试。
值得注意的是，一些有中国文化背景的民间学者在此时期撰写不少比较研究的钜著，虽然其学术价值有限，不过也反映出对於「他教」的兴趣与成果。孙再生费时二十三载，著作「中国文化与圣经教义研究」系列，总共五大册。　作者笃信基督教，心怀为中、西两大传统搭「桥梁」（作者语），如此以「道」为主旨，广引中国古籍，印证其中信念与实践，其实与《圣经》所载相符，尤其两者皆以「天人合一」为最高境界，更可见中国道统与基督教真理融通并行。作者上自先秦六家，连贯汉唐、宋明，下逮清末民初，以引列和排比原典为主，述同而不求异，多为感想抒发之作。作者背景类似，行文与方法相同，但是立场与态度绝然相反的可以赵芳仁的《中国经书与犹约对照》为代表。　此书皇皇钜著，共分六篇，摘录简介《六经》与《四书》中的重要德目，陈明其中的伦理与行为准则，并与《旧约》与《新约》进行比较，总结直接批评基督教信仰之伪妄，立意主观，情绪激烈，可视为忿恨之作。
在此期比较具有建设性的学术议题，当推「宗教对话」或「宗教交谈」。天主教学者秉持利玛窦奠基的汉学与神学共治的传统，长期以来即重视宗教比较与会通的学术议程，因此产生许多学理方面的探讨著作，其中的内容与主题，傅佩荣摘录的「中国思想与基督宗教会通的十大基点」即是典范佳例。　八○年代初期，儒家学者蔡仁厚与基督教知名牧师周联华，亦从事对话的学术活动。蔡仁厚从传统儒家人文主义的立场，向基督教提出六个主要问题，期待由此作为会通的焦点：一、是否人人皆可成为基督？二、耶稣是人、神、「神而人」、或者「人而神」？三、人有无靠己力达到自我救赎？四、在宗教会通的立场上，是耶稣独尊或与他人同尊？五、其他宗教是否与基督教同等的「合法」地位？六、是基督教中国化，还是中国基督教化？周联华以基督新教信仰者的立场，综合性地从《圣经》、历史神学、教义史、多元教派观点等角度，回答上述的问题。其对话结果编为《会通与转化──基督教与新儒家的对话》一书，　之後广传於有心从事比较儒家与基督教的学者。本书虽非以严格意义的学术著作呈现，但是作者之提问与回答，有其知识上的深度，其比较的方法与议题，对於基督教与中国文化的交流而言，亦有其代表性，是关心此一学术领域者必要的参考资料。此种「对话型」的交流方式，影响以後台湾宗教信仰者或学者的视野，藉助会议、座谈、互访等活动，增进彼此间对「他者」之了解。
台湾在八○年代的宗教译书成果，似乎并无显著的成绩，市面上流通有关世界宗教之书籍，除了少数一、二之外，例如秦家懿与孔汉思的《中国宗教与西方神学》，　其他大都源自中国大陆。大陆自文革结束後，因为对外界好奇与「迎头赶上」心里因素刺激之故，於八○年代开始大量译介世界宗教与文化之著作。由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宗教研究所为代表的学术界，开始从事这方面的工作。此所出版各类宗教文化的「面面观」著作，　陈麟书等的《世界七大宗教》，　黄心川编的《世界十大宗教》等，　在解严之後陆续流入台湾市场，相当程度地影响了台湾读者。
台湾於一九八七年的军事与政治解严，强烈地冲击整体社会以及人民的生活，民间宗教团体的勃兴和宗教活动的热络，於九○年代的加温与加强，即是其中的显著结果之一，而此也间接地影响宗教的学术研究。八○年代盛行的宗教交谈，在九○年代持续进行，以往不同宗教团体的实际交流活动，在新的十年中，多转移为学者的理论反思和探讨。举例说明，与天主教有渊源的沈清松即从哲学的角度，思索中国与基督宗教会通的可能性。以儒家与基督宗教而言，他认为如能考虑两大传统中当事人的「意向性」及其「生活世界」，从行动与体验层面著手，必能开启彼此间新的沟通桥梁。　以佛教和基督宗教而论，他采用「对比哲学」的方式，就前者的「觉悟」与後者的「救恩」两大相近的概念，进行比较研究，主要目的是在「表面的差异或对立的情境中发现互补性，一方面尊重差异，一方面寻找互补。」　另外，天主教辅仁大学宗教研究所的某些研究生，在其教授指导之下，也从事比较宗教与宗教交谈的理论探讨。刘锦昌的《比较宗教学方法论的反省──对京都学派、上智大学与台湾耶佛宗教界的研究》，　以比较宗教学的方法论为其关心重点，并以京都学派、上智大学、港台的比较宗教学界为例子，分项全面讨论，希望由此得出一合理、具有「共通基础」的方法论。本论文在国内较为稀有，作者能朝宏观、综合、比较的角度反省宗教研究诸问题，确实有其值得肯定与嘉奖之处。庄嘉庆的《宗教交谈的基础》，　从「宗教交谈」的历史基础、理论基础、实践基础、神学基础四项，分别讨论，夹以许多历史范例，包括台湾现阶段的宗教现象，并引用中西学者的各种意见为佐证，涉及理论层面与实践层面，内容涵盖丰富。作者以清晰的文笔，系统性的陈述当今在世界宗教界以及宗教学术领域里越行重要的交谈活动，虽然各分项主题的介绍稍嫌简略，加上不少系引述他人之作，不过本书仍然值得对「宗教交谈」有兴趣者参考。
在九○年代，就世界宗教与比较宗教的专书方面，由台湾本地学者所撰写者仍然稀少，如出现於市面上者，多仅是旧作重印。对比之下，大量由大陆学者写、编、翻译的宗教书籍，充斥台湾的书局与图书馆，此方面对台湾宗教学界的影响，其结果仍待观察。在期刊方面，刊载比较宗教的学术文章，显然有增加之势。隶属天主教体系的《哲学与文化》，於七○年代开始即是此领域的重点刊物，於九○年代越形重要。由东海大学哲学系发行的《中国文化月刊》虽然不以宗教为主要学术兴趣，但是因系基督新教的背景关系，自八○年发刊以来，迭有中国文化或宗教与基督宗教的比较研究之类的文章出现。於九五年方刊行的《宗教哲学》系属民间教派天帝教，发行较晚，但积极有活力，形成比较宗教研究的另一新园地。另外属於「台湾宗教学会」的《台湾宗教研究》从二○○○年方发行第一期，以研究世界宗教与比较宗教为宗旨，其成果仍待以後评估。其他辅仁大学神学院的《神学论集》在经过数十年耕耘之後，成果可观，只是其中宣教与学术之作夹杂，有待读者细心爬疏分辨，由台湾神学院发行的《台湾神学论刊》情况亦然。原本仅及於历史领域的期刊如《新史学》与《大陆杂志》，在九○年代也刊登宗教类之论文，其中有些与比较宗教相关，此亦反映台湾人文学风的部份转变。

B. 华人地区比较观察

台湾过去五十年来的世界宗教与比较宗教学术慨况，其分期特色有如前述。但是所谓「特色」，必须透过比较方可凸显出来，如能再辅以其他的华人地区宗教学术慨况以为对照，当可更增进我们对本地区的了解。笔者仅就香港、北美、大陆三地区，对涉及本文主题之相关资讯，稍加提示。
整体而言，香港学界对於世界宗教与比较宗教的兴趣，就所有华人地区而言，可说最有传统、研究亦最有成就，此与其受英国殖民的历史经验，深受基督教影响的人文教育环境，以及处於海冲交会的地理位置等因素，显然有密切的关系。前页提及一些一九四九年之後，移居香港的人文学者例如新儒家学者唐君毅。唐氏与牟宗三、徐复观等所创办的《民主评论》，在彼时发挥了延续新儒家道统的任务，兼又提供不少宗教学者发表成果的园地，除唐君毅本人外，糜文开、张曼涛、以及稍後的刘述先，皆是此刊物的著名作者。这些学者的著作均有机会在台出版，嘉惠台湾宗教学者匪浅。
香港不少神学院、教会大学与基督教研究机构，长期以来即从事宗教的研究工作，其动机或许以宣教为目的，但其中不乏深具学术价值之作。以道风山基督教研究中心为例，其机关刊物《景风》多年来即为基督教与中国文化比较的重要园地，许多知名的中、西宗教比较学者，例如谢扶雅、胡簪云、何世明、陈悌贤等，早期皆在此刊物发表论文。其中谢扶雅系五四遗老，对基督教历代经典的翻译与介绍，苦心孤诣，累积多年的心血与成果，又努力深思基督教与中国文化的融合问题，结果影响所有华人地区的宗教学域。其人虽然不在台湾任职，但其著作特别流行於基督教学界。与道风山类似者又可推「基督教文艺出版社」。此机构除了出版基督教著作外，亦出版有关世界宗教与中国基督教研究之书籍，同样地影响华人地区，包括台湾的宗教学界。
北美的多元种族与多元文化环境，以及自由开放的学术风气，最有利於世界宗教与比较宗教的研究。殊为可惜的是，北美华裔学者从事宗教研究者不多，而在比较宗教方面有成者更少。不过，一、二对台湾地区有影响者，仍然值得一提。秦家懿有深厚的基督宗教学养，又专精於儒家思想的探讨，之後拓广至中国宗教的研究。姑不论其有关儒家或中国宗教的专著，其所从事的中、西宗教比较研究，卓然有成，在西方学界有其重要的地位。　台湾八○年代中叶之後因著社会的开放与宗教学术的需求，方有机会注意及秦氏的著作，开始译介其比较宗教书籍。　据笔者观察，这些中文译著在台湾宗教学界常被引用，逐渐发挥其影响力。另外的华裔学者，当推傅伟勳对台湾有关世界宗教与比较宗教的认知最有贡献。傅氏专精佛学与诠释学，对於世界宗教也有相当的理解，多年来与台湾的哲学界与宗教学界之间互动频繁，晚年又择居台湾。其单篇论文不计其数，而坊间以《永恒与现实之间──当代宗教思想人物》与《死亡的尊严与生命的尊严──从临终精神医学到现代生死学》两书最受欢迎。《永恒与现实之间──当代宗教思想人物》由傅伟勳主编，涵盖世界诸大宗教，计有印度教、中国、西藏、日本三源流的宗教、天主教、基督宗教以及犹太教，跨文化与比较的意味浓厚，目的在於导读，希望为向来不重视世界宗教或当代宗教思想人物的台湾知识界开一新领域，尤其西方宗教重要神学家之集体引介，在国内尚属首例。傅氏有宽广的宗教研究视野，深知宗教与文化交流对当今世界的重要性，虽然本身较精於佛教哲学，但常以比较的眼光，横跨各个宗教传统加以介绍，对於国内读者的启蒙，以及在宗教比较或世界宗教的理解上，其价值是值得肯定的。《死亡的尊严与生命的尊严──从临终精神医学到现代生死学》深入探讨死亡的意义，不但从比较宗教的角度，讨论基督宗教、印度教、佛教、儒道二教对此问题的看法与做法，并且超越宗教研究的范围之外，连系於心理学、精神医学、精神治疗、哲学、社会学、文化人类学、文学艺术等其他学科，其科际整合的视野，尝试从多元学术观点处理人类生死大事的企图，可谓明显而确定。宗教研究中的生死学在国内尚属新颖，由台湾学者自著之作也相当罕见，傅氏以活泼的笔调导引读者进入一新鲜而重要的领域，对於台湾的宗教研究而言，应可树立一里程碑。
前文提到中国大陆的译书，自八○年後期大量地流通於台湾的书坊与图书馆，其对本地宗教研究的逐渐影响，当可预期。观诸大陆世界宗教研究的概况，相较於台湾而言，存有几个名显的特色。第一，因为学术人口众多，在量方面自然颇为可观，尤其九○年代之後，宗教书籍蓬勃涌现。第二、以通论型的介绍书为主流，例如世界各大宗教的总论或分述，专题式的比较探讨则相对的稀少。第三，自中央至地方，不同的研究单位似乎有分工的默契，而结果也由特定的出版社出版。第四，受大陆意识形态的影响，从事世界宗教比较研究者，以非信徒为大宗，因此成果大都属於外缘的「客观」研究。相较之下，台湾出版的量少，也缺乏协调与合作的机制，且从事比较宗教者，以具有信仰背景者居多。
译书不论，大陆的个别宗教学者，其著作颇为台湾读者知悉。吕大吉的《宗教学通论》涵盖范围广泛，　叙述宗教定义、内容、传统、理论等，类似宗教小百科，对於欲知宗教是什么的读者，是一启蒙参考读本。卓新平受训於德国宗教学术界，熟悉西方宗教研究的传统与现况，除了主编宗教丛书外，个人所写的《宗教与文化》、《西方宗教研究导引》、《世界宗教与宗教学》　等，结构清楚，叙述扼要，亦是对欲进入此学术领域者，提供良好的进阶读物。刘小枫亦出身德语学术界，以专精基督宗教神学为主，多年来主持香港的「汉语基督教文化研究所」，由其撰写或主编的基督教丛书，有相当多涉及广义的比较宗教研究，成为有心者经常搜寻与参考的对象。这些大陆作者的书籍流通於台湾，在本地缺乏类似的著作下，已成为重要的参考品。

三、学者分类评述

在台湾从事世界宗教与比较宗教研究的学者，绝大多数皆有特定的信仰背景，若与大陆的学者对照，此是一大相异之处。「信仰者」与「研究者」的有机关系，即所谓「圈内人」(insider)与「圈外人」(outsider)之分野，在西方宗教学界已讨论多时，但并未有定论。　笔者认为两种身份并非完全对立或互不相容，研究者是否有宗教信仰可能会影响其研究的观点，但未必能保证或决定其研究品质的好坏。既然台湾的宗教学者有身兼两种身份的特点，笔者仅根据此一特点，归纳这些学者为天主教、基督新教、佛教、儒家、以及一般学者五大类，作为理解与评述的对象。必须指出的是，本序论的目的不在一一详列学者之名并划分其宗教属性，而是根据这些分类举例，凸显出其群体的个别特徵，以增进我们对台湾比较宗教学术慨况之了解。

A. 天主教学者

在台湾隶属天主教系统，从事世界宗教与比较宗教研究者，人数最众，而其研究的旨趣也最明显，时间也最长、最有延续性。前文已经介绍罗光、杨绍南、曾仰如、陈百希等人在世界宗教概论专书上的写作成果，也指出他们明显的神学立场与前提。从天主教的宣教历史考察，随著其向世界各地扩展过程所遭遇「他教」的经验，已累积将近两千年之久。明末来华的利玛窦所选择的文化融合策略，仅是其中之一种反应，而其奠基的汉学传统以及宗教交谈策略，也在台湾的天主教学界承袭下来。另外，自「梵谛冈第二次大公会议」(1962-1965)之後，承认「他教」的信仰价值与积极推动宗教交谈亦成为天主教的共识，由此强化彼教学者在这方面的努力。除了上述的几位学者之外，我们仍可举其他多位加以说明。
项退结多年来即关注基督徒与非基督徒之间的对话，　尤其致力於与儒家思想的沟通。在名为〈「一体之仁」的意含及其对基督徒的意义〉之论文里，　项氏基於宋儒「一体之仁」的说法进一步提出，万物一体的关系乃基於仁，其间的自律规范系由天或上帝所赐，如以「一德之仁」称之更为恰当。「一德之仁」一方面理解万物隶属不同阶层，另一方面每一个个体又藉阴阳交感而合德，如此形成互通声气、互相整合，迈向更高阶层的统一关系。作者深信此一提法涵盖气、生、知、义四个阶层，又可上推最高层次的上帝，结果可融合宋代「一体之仁」与基督宗教位格神的观念。另外项氏的〈以基督宗教眼光看儒家与西方的人观〉　一文则指出，西方对人之观点，以亚里斯多德所言的人是「理性动物」最具代表性，两千多年以来，「认知」成为西方界定人之准则。儒家的人观，则以孟子所提的「仁」为基调，深信此非外烁而是源於天，是义与理的基础。过分强调理性与认知，在误用下容易导致权威与专制，以及缺乏爱心的弊病，而以仁为重的儒家往往忽视个人的位格尊严。依作者之意，最理想的融合应是「把理性认知的『智』置於仁、义、礼的架构之中，使之提升保存於更高层次的人性之内」，　此亦是中国文化汲取基督宗教後，应该发展的方向。
邬昆如同样对於基督宗教与中国传统宗教之间的融通问题，抱持相当高的关切态度。据其在〈道、儒在东亚的共融：从彼此优点建立个人共识〉所言，　其个人相信基督宗教与中华文化两大思潮，未来有融合的可能。他列论两者的共通性，例如对於人、死亡、苦难等的重视，也指出两者内在的差异性，例如对於宇宙起源、善恶报应、得救方式、终极关怀、信仰制度等皆是。两者纵然有同有异，但在思及当代人类的处境，基督宗教神学的位格观念、对爱的强调、严密制度实践、死亡观，以及儒家的孝道、齐家、祭祖、勤俭和道家的精、气、神修炼，皆是有效的宗教文化资源，可作为融合的肇基点。
李震以天主教的神学为基准，重新诠释传统的孔孟哲学。他的〈从孔孟学说看宗教与伦理〉一文，　辩证孔孟二位先哲的天人合一思想，其实继承自古代敬上帝或天之信仰，再转化成具有内自省性与道德性的人文特质。孔孟学说又以仁为核心，而仁是一种德目，也代表普遍的伦理秩序。仁道根源於人之本性，亦即得自於天命，由此可证孔孟学说中的人道即天道，其中寓含超越性的神性思想。後世儒家传统过分片面的强调孔孟的人文思想，或偏於道德层面，或与政治现实混合，以至忽视其中的神性上帝或天的信仰。所应辨正者，即重新正视孔孟完整的人文主义，其特色是在「人道与天命之间，神与人之间，宗教与道德之间，心性与天命之间，内在性与超越性之间，取得一平衡的、不偏不倚的、中庸的发展」。　这种基、儒比较，强调其可比性与具融合性的文章，在天主教学者的著作间，垂手可得，观诸罗光的诸多单篇论文题目，例如〈现代化儒家思想与基督信仰的融会〉、〈孔子之仁和基督之仁爱的比较研究〉、〈基督信仰的来世观和中华传统文化的现世观之冲突〉　等，即可一目了然。如就具体的主题而言，最常论者以两者之间的中心德目，比方说人、仁、爱、家庭、位格神、天道等之比较为主，而「天人合一」的理想境界应是彼所论述最常见的关怀议题。
天主教学者除了与儒家交谈外，亦寻求与其他宗教的对话。前页提及罗光的〈佛学与天主教神学〉和沈清松的〈觉悟与文化──佛教与基督宗教的交谈〉即是欲与佛教对话的佳例。邬昆如在题为〈齐家与出家的冲突与调和〉文章中，亦以「宗教交谈」为动机与基础，试图解决两种不同宗教思想的差异。邬氏指出，「齐家」是儒家的中心课题，其意义寓含个体性的完成及对群体性的贡献，由修身至平天下，一切以家为基点。佛教的「出家」采取的路径正好与儒家相反，在前提上认为家与亲情是烦恼的源生地，若能脱离此一人际网络，方能安身入道，救己渡人。这两种概念与实践，在中国历史上产生极大的冲突，尤其「出家」之举有违儒家的伦常，更激起社会的强烈反弹。就调和的角度而言，「齐家」与「出家都以成德为目标，且以家为思考与行动的焦点，两者实有交融对话的可能性，如欲折衷，结合儒家的「身入世」与佛教的「心出家」应是一理想方向。姑不论其论证的可信度如何，邬氏对於「冲突与调和」的关注，深刻地反映天主教的神学立场。
这种对其他宗教持包容的态度，并且意图贯通融合的努力，最明显地表现於法籍的甘易逢(Yves E. Raguin)身上。甘氏属耶稣会「利氏学社」，旅居台湾数十年，一生致力於世界宗教的比较研究。他在前提上承认当代多元主义的事实，认为必须正视世界各大宗教的存在及其追求绝对的努力。这些宗教表达其终极关怀的方式各有不同，或以反性神学、超人格神、人本主义等表现，不一而足，但都值得从基督宗教的立场思索与其融合之道。　甘氏著有《浅谈佛学──天主教徒的观点》，　以「绝对」与「神」的概念比较佛、基二教，认为佛教以「真如」为「绝对」，不谈位格神，基督宗教则以「天主」为「神」，表达有位格的绝对观念，而有位格的神之属性是自由与爱，此与追求涅盘境界的佛教不相同。此书虽然内容多短小、浅显，但是大皆能以持平的态度谈论「他教」。最值得提及的是，甘氏於晚年努力融通中、西宗教，其所著的四册《静观与默坐》，　从比较宗教的观点，以「静观」或「默坐」为中心，综览基督宗教、佛教、道教、儒家的类似宗教现象，涵盖理论陈述，亦及实践经验的比较。按作者之意，其目标在於从历史、哲学、宗教、文化脉络等层次，探讨世界不同文化或宗教传统中的「静观」或「默坐」，藉以综观人类灵修的多样性。观其书可知甘氏有其天主教信仰的特殊前提，但其立意、探讨取向与成果，确是值得国内研究宗教者深思参考。

B. 基督新教学者

基督新教在中国的传播时间不及天主教久远，历史经验、神学认知、教派立场、信徒组成背景等因素也不同於天主教，故未衍生出类似天主教的宗教融合策略或宗教交谈的传统。台湾的基督新教团体众多，各自独立发展，其间的差异性颇大。不过，整体而言，其重视福音传教，轻忽宗教学术的倾向应是共同的特徵。职是之故，台湾基督新教学者在世界宗教与比较宗教方面的研究，虽然可以拈出一、二共同特色，但仅有个别学者的成绩较值得注意。
信义宗龚天民牧师的《现存世界十一宗教》不及两百页，　却涵盖世界十一大宗教的介绍，外加「中国的白莲教附录」，每一宗教仅能概略提及，其大纲式性质当可想而知。在结构上作者依循地域分布为序，介绍巴勒斯丁（坦）、中东、南亚、东亚四区的现存宗教，分别为基督教、犹太教、拜火教、回教（伊斯兰教）、印度教、佛教、耆那教、鍚克教、儒教、道教、神道教。在内容上以历史、经典、教义、节日、其他特徵等范畴为主。其以基督教为启示真理的信念至为明显，因此虽然是「世界宗教」的介绍书，难免夹杂比较的做法与护教的动机。另外龚氏的《佛教、基佛比较及天主教》　与《中国民间宗教信仰与基佛问题》　二书，亦是从护教的立场，一方面简化「他教」，另一方面语多尖锐批判，殊少学术客观与深度。这些介绍性质的世界宗教与比较宗教作品本是为其教派信徒而作，但在台湾此类书籍匮乏的情况下，难免亦流通至一般读者之间，多少有其影响力。
在台湾基督新教学者中，长期从事「他教」研究，特别集中於台湾的宗教信仰研究者，当以董芳苑最杰出。作者在《相遇与对话》　一书中认为，台湾因为历史与社会因素，包容许多不同的宗教信仰，此是一事实，而基督徒应本和解与爱心，与他教相遇与对话，「使异教徒与上主达成和解」。　不过，本书并非纯粹的学术著作，因受限於考量教内读者与宣教目的，判教与护教语气隐约若现。董氏的另外著作《探讨台湾民间信仰》，主题内容并非属於「世界宗教」，但是立论与进路皆有其法式，善用比较宗教与世界宗教的知识，将台湾的民间信仰置於较广的脉络，再进行适当的说明。作者一方面强调台湾文化的主体性，继而凸显其信仰特徵，另一方面又具世界宗教的眼光，揉合新观念与新议题，为台湾民间信仰提出较灵活的注解。在此意义之下，本书虽属通俗读本，但饶富学术的参考价值。
东海大学系由基督新教背景的团体设立，在国内有其特殊地位。该校早期有注重基督宗教与西方文化的传统，对於中国文化的关怀，在早期也有类似牟宗三、徐复观等新儒家学者的推动。八○年代初期与该校有深厚渊源的周联华牧师与哲学系蔡仁厚之间的对话，可视为中、西宗教或文化传统的思想交流，可惜此种较具学术深度的互动，未能有系统地持续发展。该校哲学系邝芷人则有介绍犹太教之作，算是对於「他教」的兴趣与转向。邝氏在〈现代犹太教之实践及其伦理观〉一文，　除了藉讲解犹太教的基本信仰，例如祈祷、节庆、圣日、教义、观念之外，最後比较犹太教与基督教的异同，指出犹太教徒对於基督教的看法，主要是不赞成耶稣宣扬彼岸之伦理，也不服膺其建立的个人权威，更不视其为上帝之子，以此区分两教之不同，也藉此解答一般人对此两大关系密切的宗教之疑惑。此篇文章非严谨的学术作品，但在国内犹、基比较之作稀少下，亦属难能可贵。
出身德国神学背景的林鸿信，多年来从事基督宗教历史神学的探讨。其学术著作多以基督新教的思想为主，但间或注意及新教与天主教之间的互动关系。在其题为〈基督教与天主教的宗教交谈：基督徒的自由〉论文，　林氏企图以基督宗教的重要信仰－「自由」－为焦点，拓展基督宗教与天主教的对话空间。基督宗教自路德於十六世纪初改革以来，引发一连串的反教会运动，导致改革宗（即以後泛称的基督教）与传统教会（即天主教）的分裂与对立，彼此的教义批评与攻讦自此不休。此种现象，直至当今的基督新教组织联合的「普世教协」以及梵谛冈第二次大公会议之後，皆同时提出和解与对话的意愿，方才呈现明显的转机。作者循此基督宗教对话的氛围，重回路德当时对基督徒自由的主张与解释，认为其实双方的歧见不大，接著又引天特大会的议决，加尔文的「自由」观点，以及当今双方团体的神学家之意见，得出双方可以据此积极对话的结论。林氏注重同一宗教之内的对话(intra-religious dialogue)，在台湾宗教学术界甚为少见，加以论述清晰有力，因此自有其重要的参考价值。

C. 佛教学者

根据笔者的观察，台湾属於佛教背景的学者，对於「他教」的兴趣，远不及基督宗教界的学者，个中原因仍待有心者研究分析。佛教学者的比较宗教之作，以印、佛比较或中国三教比较为主，超出东方宗教以外之比较研究则相对的稀少。
前文提及释圣严於六○年代出版的《比较宗教学》，在佛教学界应是创举。另外林世敏的《比较宗教信仰──向中上学生介绍佛教》，性质类似，作於一九八四年，以浅显的文字，向青年学生介绍什么是宗教，并藉比较佛教、基督教及回教的机会，凸显佛教的特点，以供青年读者的选择参考。全书论述颇能符合现代人讲求人文、理性、客观的精神与需求，不过本书毕竟是佛教护教之作，宣教目的重於学术探讨，仅能视为常识性的宗教比较书籍。

最近星云所作的《宗教概说》，　系为其信众编著，立基於佛教观点，泛论宗教的内涵与性质之导引式教科书。全书分为二十课，第一至第四课的大意，首在确立「正信」佛教的范畴，以做为认识其他宗教的基础。第五至第十三课的内容，则在介绍其他宗教，包括中国的民间宗教、一贯道、道教、新兴宗教等本土宗教，又及於犹太、基督、伊斯兰等世界大宗教，涵盖范围广泛。第十四至第十八课以判教的方式，阐述对时下流行的宗教现象，提出区分正、邪的标准。最後两课分论「祈祷」与「宗教师」专题，为信众解答一般常见又感兴趣的问题。本书浅白易懂，行文流畅，不过护教态度在所难免，对於广义的中国与世界宗教概论而言，虽嫌解略，但尚称公允，就一部佛教教科书而言，本书在当今的「世界宗教」领域中，值得一提。
佛教学者有关具体的佛教与基督宗教比较，大都以单篇论文形式发表。宋银子的〈比较宗教学导言：世界两大宗教的比较〉　首先肯定比较宗教学的重要性，认为是兼具人文科学与社会科学的综合知识体系。为此门学科张皇，作者以佛、耶两大世界宗教为例，比较其异同，做为抛砖引玉式的导言工作。更具体举证，宋氏从「宇宙万有本源」、「身心的观点和修行的方法」、「对於人类自身能力的看法」、「自力与他力」诸项论述，言简意赅，虽有未尽详实之弊，但大体能切中两宗教的大意。
戴华山的〈佛、耶比较〉，　以精简的篇幅企图比较佛教与基督宗教的异同。戴氏从功能论的观点，界定宗教必须具有「求得人生解脱、发扬勇猛精神、敦励优良品德、进入人天合一」四项条件，接著在简述耶、佛两教历史後，胪列彼此相似与相异之处各五点。作者最後就科学性、哲学性、伦理性、入世性、健全性著眼，进行价值判断，认为大乘佛教圆通悠久，比基督宗教更适合作为国人的信仰选项。本论文明显带有作者个人的宗教偏好，其宗教比较研究，受限於作者的宗教定义与主观认知。不过纯就比较佛耶两教异同而言，其重点式的摘要对比，例如他力与自力、神本主义和人本主义、原罪论与佛性论、差别相与平等相、神造说与缘起说等，亦有其值得参考之处。

D. 儒家学者

前文阐述许多基督宗教学者，对於融合中、西宗教持有浓厚的兴趣，相对而言，亦有一些儒家学者有志於儒、基两教的比较研究。孙再生的「中国文化与圣经教义研究系列」目的在於肯定中国文化之博大精深，更希冀藉此宏扬基督宗教信仰。赵芳仁的《中国经书与犹约对照》及其以後总结的《文化与宗教》，　其立场正好相反，由於作者以复兴中国文化为己任，心念基督宗教信仰之荼毒国人，因此语多专断激烈，希冀去此「他教」而後快。陈正钦的〈基督教与中国〉也表达相同的负面情绪。　这些著作属於个人主观的喜好或忧思，应该不属学术之作，但是至少反映一般受中国传统文化教育者，对於基督宗教的两极看法。较持平的另一比较论述，例如魏元珪的〈基督教与中国文化──从基督教在中国之传布论其发展之道〉，　则是认为中国自古即有深厚的宗教特质，基督教如欲在中国有所发展，必得以恢弘的气魄，结合中国文化之外，别无它途。
刘述先过去主要在香港任教，近年来则任职於中央研究院与台湾的大学，但是其专书和论文多年来即经常出现於台湾学术界，相当程度地影响了本地的人文与宗教学者。刘氏颇为著力於世界宗教与比较宗教的研究，观其著作，知其工夫的深厚，其早期的〈东西宗教发展比较研究〉一文，　参考卡西勒的知识现象学，取其符号形式的发展作为人类知识归类的原则，比较东西宗教传统的异同，即是佳例。对於儒家与基督宗教的比较，刘氏多有深刻的主题省察，其〈当代新儒家可以向基督教学些什么〉即明白表示，这两大信仰体系有其根本的差异，例如儒家强调「内在的超越」，而基督教则是讲求「纯粹的超越」，两方皆求超越，但基本预设有别。如以儒家的自省出发，其谈论天人合一的流弊，即太重视「理一」而忽略「分殊」，结果容易以人为中心，反而掩蔽超越的天理。基督教讲纯超越性，防止偶像崇拜的信念，可供参考。此其一。中国人容易混淆德性之知与见闻之知，忽略两者其实分属不同领域，西方的知识与信仰可以分别但是同时存在的想法，可为借镜。此其二。儒家对於人性过分乐观，对於人性阴暗面缺乏深刻剖析，最後极易流於对恶的姑息。基督教对超越的敬畏以及对上帝引退时人的空虚与战栗之感，可引为对治。此其三。由此可见刘氏以新儒家为主，希望藉由对基督宗教的理解，达到融通与交流的目的。
其实，较老一辈的新儒家学者，在反省儒家「宗教性」的过程，皆会接触世界宗教与比较宗教的范畴，本文初提及的唐君毅即是一例。另外，牟宗三在探讨〈作为宗教的儒教〉时，　亦是涉及比较宗教。牟氏首先界定宗教的功能必须包括「尽日常生活轨道的责任」与「指导精神生活的途径」，另一方面，能启发个人人格的创造和历史文化的创造亦应包含在内。在此意义下，儒家与其他世界宗教有其共通处。不过，儒家以「仁」和「性与天道」为其「精神生活之途径」的基本观念，强调每一个人「觉」与「健」之道德主体，即传统所谓尽性尽仁知天的真谛。就此点而言，儒家实有别於基督宗教，因为前者不像後者般重视主观的呼求之情或外在的仪式演作。牟氏总结强调，儒家的重点落在如何体现天道上，它转化了宗教仪式於日常生活中，而以呈现无限理性为其终极追求的目标，此即儒家具有高度宗教性的核心所在。牟氏的另一篇题为〈中国文化大动脉中的终极关心问题〉的演讲文章，　以世界宗教的共同主题「终极关心」为基调，运用於中国文化上加以讨论。牟氏以儒家为主，引经据典，点出孔子所提出的「仁」，孟子继之所开展的「尽心知性知天」，即是中国历史文化「终极关心」之所在。这种以人为主体，注重尽其在我，参天地化育的思想与实践，与佛、道有相通处，但与基督宗教重视他力、不以个人主体为终极关心的教义主张，则有本质上的不同。
钱穆是否属於「新儒家」可能有仁智之见，不过以其为二十世纪中国文化的象徵人物之一，应该毋庸置疑方是。钱氏不乏从宏观的角度，进行中国与其他宗教传统的比较论述。例如，其〈中西宗教比较〉一文，以极短的篇幅泛论中、耶、回（伊斯兰）、佛诸宗教之异同。钱氏以中国文化为基础，讨论传统思想对於神、魂、魄、鬼、气之看法，并点出其中入世、乐天、为己之学的特性，强调信者与所信合一，信仰之重点在於人心，谓之心教或人道教颇为适当，而此教系出自孔子之教，谓之孔教亦可。文中所提的世界其他宗教，仅为对比之用，盖钱氏崇奉中国文化，高举其优越性的意图至为明显。
受到新儒家或中国文化影响而进行中、西宗教比较之作难以尽列，仅举郑志明所编的《儒学与基督宗教对谈》一书所收录的部份文章，即可窥知一、二。　此书中有些作者依循较为传统的比较方式，对比儒家与基督宗教信仰或义理的异同，例如陈德和的〈人间大爱──《论语》与《新约》的共命慧〉以及邬昆如的〈天与上帝──儒家与基督宗教形上本体之对话〉即是。也有以问题为导向，检验两大传统对此问题的态度与看法，此类论文最多。郭冠廷的〈基督新教与当代新儒家法律思想的比较研究〉，蔡瑞霖的〈历史理性与宗教──兼论儒家与基督历史观的对比研究〉，刘君灿的〈儒家与基督教对中西科学思想及其交流的影响〉，周庆华的〈儒家与基督宗教的终极关怀──一个对诤性对话的探讨〉，尉迟淦的〈论儒家与基督宗教对尊严死看法的异同〉诸篇皆是。再有直接讨论儒家与基督宗教的交流与会通，由此凸显两大传统的特性，主要的代表是邹川雄的〈孔子中庸之道与耶稣十字架之路──论後现代情境下的生命之路〉与龚鹏程的〈当代儒家与基督宗教的会通〉。据此观察，类似的比较研究仍有相当大的发展空间，留待有兴趣的学者从多元角度继续探讨。

E. 一般学者

所谓「一般学者」，系指依著作判断不属於任何宗教传统或团体的学者，其论述从非信仰者的角度出发，也相对的比较具有「客观」性质，所研究的世界宗教与比较宗教，大都著重「外缘式」的观察与讨论。这类学者有一定的数量，各有其专长领域与主题兴趣，学术成果不一，骤下归类或举其共同特徵颇为不易也不适当，笔者仅就数位学者举例说明。
陈郁夫的《人类的终极关怀》，　其宗旨在为高中学生提供宗教知识教育，企图解释什么是宗教，以及介绍中国宗教和普世三大宗教—佛教、基督教、伊斯兰教。作者为达此一目的，参考了当前不少中文著作，以浅显的笔法，娓娓叙述「人类的终极关怀」，可谓尽心之作，在同类书中，尚属少见。陈氏先泛论宗教的产生原因、分类、特殊内涵、宗教与其他人文世界的关系、其未来趋势、对个人与社会的正负影响等，分章一一说明。较明显的特点是，其在「宗教的特殊世界」一章中，列出宗教现象的数项特徵，颇富理论与思考价值。不过在述及宗教对个人和社会利益的正负面时，则参杂许多个人成见，值得商榷。另外，在「信与不信宗教的问题」一章中，作者亦提出八点建议，作为选择宗教信仰的参考。此做法类似「判教」，有违学者价值中立的原则，对於高中学生可能形成灌输而非启迪的後果。
周庆华的《新时代的宗教》　试图对宗教的本质以及各个不同宗教的未来发展，提出个人的建言。在「总论篇」中，作者泛论新时代的宗教所应具有的特质，强调神圣性与神秘性为宗教不可或缺之内在要素。对於时下流行的宗教对话，提出应以事关生存的公共议题取代纯理论的「真理」争辩。在宗教的社会福利事业方面，作者虽未反对宗教团体投入社会关怀与福利众生的做法，但更期许他们能超越现代化，朝向节约物质、精简化的方向发展。本书以此具有现代性的批判精神，在「分论篇」中以道教、佛教、基督教三教为例，撷取这些宗教传统中某些问题，分析其弊端所在，并提出解决之道。周氏有其明显的写作意图，对於宗教理论与宗教传统亦有一定程度的知识，不过广泛而缺乏焦点，有感想却欠论述深度，此乃不足之处。再者，作者过度引用他人之说，且以中文著作或译作为限，在理论根据上显然有其局限性，而诸多专有名词未见清楚定义，含混使用，徒增阅读者理解上的困扰。在表达方面，作者的行文不够清晰，逻辑性不强，读来类似介於通俗杂文与学术论文之间。但整体观之，本书力图以「新时代」的角度重估宗教，并且跨越不同宗教领域比较论之，则有其值得肯定之处。
戴维扬的〈论儒家经典西译与基督教圣经中译〉系一篇英文论文，　以基督教与中国的交流为脉络，集中讨论历代西人教士来华期间，所从事的翻译事业，包含儒家经典的西译与基督教《圣经》的中译。作者循不同的历史阶段，依序介绍唐朝来华的景教，元朝的方济会，明末的耶稣会，以及清末的新教传教士。本文参考不少文献，也广徵现代学者之见解，据文献进行分析，厘清事实与脉络，属於历史叙述与考证之作。另一方面，作者处理经典翻译时，亦涉及东、西双方由於对於义理、信仰与文化之差异，导致翻译上的种种枝节，据此引发文化交流互动诸问题，值得比较宗教学者深思。
同样属於宗教比较的历史研究者，又可举古伟瀛的〈明清两朝中西文化的交流──以基督宗教为中心〉为例。　本文以通俗的笔法，清晰的文字，介绍明、清两朝中西文化的交流，特别集中讨论西方基督宗教传教士在其中所起的作用。文章由明末清初谈起，说明天主教耶稣会教士如何争取中国上层阶级的信任，彼此的交好情形，及其所引介的西方科学知识。其中也因信仰观念的差异，造成中西文化的冲突，「礼仪之争」即是一例。十九世纪来华的传教士，其处境比起前代更为复杂，与中国文化的理想与现实，误会与冲突更大，其为婴儿洗礼和干预词讼所引起的争端，史书不断。不过此期迭至清朝倾覆，由传教事业的发展所造成的中国社会、思想、教育、出版、政治等多方面的改革，其影响之大，实难以估计。古氏於文末再摘要说明，比较明清两朝中西文化接触的特色，有异有同，由此反映出许多两方对於传统、文化与宗教的基本理念以及可以互动交流的空间。
由於受到台湾近年来宗教蓬勃发展的影响，政府相关单位以及不少学者意识到应该就此状况，进行资料汇编，蔡丽雪所编的《宗教简介》即是属於此类性质。　本书中所介绍者，为一九九○年六月底以前经内政部核准立案或依法登记的十二个宗教团体，分别为佛教、道教、基督教、天主教、回教、理教、轩辕教、大同教、天帝教、一贯道、天德教等，另外又附加耶稣基督末世圣徒教会。内容方面，除了佛教、道教、基督教三大宗教的概论介绍，乃由内政部邀约不同学者撰述外，其余涉及教派团体者，皆由该团体负责人提供资讯，陈述其名称、沿革、信仰、教义、仪规、组织、教务、社会服务等概况，可谓作者繁多，品质不齐。
本书因为只收「合法」的宗教团体，并且对於宗教内涵的定义与关注点，例如教义、组织、社会服务等有其特殊考量，因而在简介台湾的宗教概况上，难免取舍偏颇。「佛教」一项底下，不见任何宗派团体的介绍，「基督教」一章，则述二十一个独立教会，另外占台湾人口绝大多教的民间信仰与民间教派，却只字未提，新兴宗教更未见任何踪影，此为一大缺憾。就严格的学术观点而言，本书似未达应有的标准，但就宗教研究的成果评估，本书的重要性与价值却无庸置疑：第一，本书系「官书」，其「编辑凡例」以及「附录」的各种官方文件正说明多年来官方对宗教所持的立场；第二，纵然资料仍不够整全，本书至少涵盖自今十年以前的台湾宗教概况；第三，本书树立了一个里程碑，为往後编纂类似「官书」者，提供极佳之参考依据。
另外，台湾九○年代期间，有宗教学者或团体提议在一般学校实施「宗教教育」一事，因冲击到国家原有的教育理念与政策，教育部遂委托学者进行夸国性的比较研究，瞿海源等所撰的《宗教教育之国际比较及政策研究》即其成果。　作者群选择台湾、新加坡、日本、韩国、德国、美国等六国为例，以其政教分离和宗教多元为共同特徵，采法律研究、判例研究、政策资料分析、课本分析、实地访问、其他文献分析、问卷调查、国际比较分析等多元方法，企图得出一合理结论，做为判断我国是否适合实施宗教教育的建议依据。本研究横跨宗教与其他领域的关系，包括法律、政治、教育、文化、社会、民俗等，又涉及诸多国家不同国情的分析与比较，在国内的宗教研究领域里属於首例，具有难得的开创意义。作者群尽量收集相关资料，据此一一解释、分析与比较，虽然立论前提与结论见仁见智，但本书无疑地将成为往後类似研究不可或缺的参考资料。
最後，在台湾的戒严时期，因为「反共」之需，批判共产主义以及宣扬三民主义思想之举普遍流行。在此氛围下，有些作者并非以学术性的宗教比较为其研究动机，而是为因应政治目的而作。此类成果大都夹杂相当程度的意识形态，不具学术价值，但是不少冠以「中国文化」和「基督教」之关系探讨者，俨然成为彼时一大特色，例如〈中国文化和基督教──在「世界基督教护教反共联会」讲〉、　〈基督教与中国文化复兴〉、　〈三民主义与基督教〉、　〈孙中山先生与基督教〉　等，望题即可知其梗概。考察比较宗教研究在台湾的发展，其与现实政治的关系，亦应聊备一格，待日後有心者再进一步反思。

四、成果综合评述

台湾五十年来的宗教研究，如果相较於西方同类的学术领域而言，仍然处於起步的阶段，如若专论本地的世界宗教与比较宗教研究成果，则又明显地看出其局限。综观以上的年代分期说明、华人地区比较、以及学者分类介绍，笔者认为除了少数学术议题或作者群有某些共同特徵之外，大部份的作品之间，缺乏一贯性与延续性的有机连结。也就是说，多年以来台湾大部份的学者都是独立作业，在研究前提、取材、主题选择、论述方法、作者的身份意识等问题上，尚未进入较成熟的反省与讨论，也缺乏学术社群的集体共识，因此整体成果零散，学术深度有限。我们以下根据台湾的现实状况，以综论的方式再就这些问题分项作评述。

A. 研究前提

台湾自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受国民政府统治之後，由於主、客观因素的关系，多年以来形成一相对封闭的文化与社会体系。就历史与地理位置而言，台湾应该具有发展成一个多元种族与文化的良好环境，但是回顾五十年来的学校与社会教育，整体趋势却是朝一元化与制式化发展。我们在此无暇检讨其中的复杂原因或批判其得失，必须提出的是，此种现象的产生，箝制了本地人们对「他者」的认知与兴趣。本序论一开始即指明，「比较的概念与做法源自对於『他者』的遭遇」，缺乏多元的社会环境，即是剥夺了人们对「他者」的认知与学习机会，亦即很难从事任何比较工作的进行。长期以往，台湾学者似乎未养成多元观照与比较的习惯，特别对於西方的宗教文化，仍存陌生与距离之感，这可以部份解释为何在戒严时代，由本地作者所写的有关世界宗教的书籍稀少，而自解严後至今，这方面的著作仍然有限的原因。
另一方面，就现有的「世界宗教」书籍观察，例如释圣严的《比较宗教学》、杨绍南的《宗教哲学概论》、陈郁夫的《人类的终极关怀》、星云的《宗教概说》等，绝大部份皆是简易的导论作品，作者除了对於自己所信仰的宗教下功夫介绍外，对「他教」则缺乏有份量、有深度的讨论。这或许可归因於资料不足，尤其在解严以前台湾的西文书籍进口不易是客观的事实，但更可能是未对「他教」具有全面了解前，即匆促下笔所致。观诸大部份此类的概论书籍，不是不提参考书目即是仅引少数一、二作品为全文根据，後项推测应是主因。笔者深切理解学者欲掌握两种以上的宗教传统绝非易事，非下苦功实难以达致，但是就书写世界宗教概论之作而言，对於「他教」的历史、经典、义理思想、仪式、日常实践等层面的基本认识，绝对不可或缺。综合衡量，台湾五十年来具有对世界宗教的认识，并有能力进行比较研究者不多，较为出色者，应属天主教系统的一、二学者例如罗光、沈清松等，以及一般学者如刘述先。
依笔者之见，台湾如欲在比较宗教的研究上有较丰富的成果，必须就单一的宗教传统先进行深度的研究。世界宗教的范围广大，无人有能力窥知所有的宗教，因此分项与专精的个别研究必须在先，奠定良好的基础後，方能进一步讲求比较研究。这里所谓的「世界宗教」，不仅包括「现存的」、「大的」世界性宗教，例如犹太教、基督宗教、伊斯兰教、印度较、佛教等，历史上的宗教例如古代中国、两何流域、伊朗、希腊、罗马、埃及等的宗教亦应涵盖在内。台湾的「世界宗教概论」书籍倾向介绍前类，却容易忽略後项。现今的「世界宗教」认知，又经常涉及「小的」宗教传统，因此民间信仰或教派，或者部落型宗教，也成为比较宗教学者注意的对象。此一新的发展，本地学者董芳苑已经意识到，日後对於其他的宗教学者，将是一大挑战。如此观之，如欲著作较有深度的「世界宗教概论」，除了努力发展个别的宗教传统研究外，采取团队式的集体书写不失为可行的方式，而比较研究的进行，此种分工合作的模式亦是值得参考。

B. 主题内容

现有的「世界宗教概论」著作在介绍某一特定宗教时，大都循著创教者、历史、经典、教义、组织、仪式、节庆等面向，分项陈述。此种主题选择自然是传统的宗教研究与理解所采取的方式，对於一个宗教的把握，确实有其关键性。不过，除了历史上的宗教以外，一般的大宗教如今仍存，每一传统底下，千万甚或亿万信徒每日依其信仰教导，实践或表现於生活作息之中。因此所谓的「世界宗教」，不是文字记载、平面的知识体系，而是活泼、生机盎然的生命流程。本地的「世界宗教概论」，对於「他教」的呈现，大都属於前项类型，很少反映後项的事实状况，因此读起来难免有陈旧与枯燥之感，较难引起一般读者的兴趣。即使是进行不同宗教的比较研究，例如以天主教体系为代表的中、西宗教比较，所选择的主题大都局限於义理或思想类，最常见者有：自力／他力，主体／客体，齐家／出家，入世／出世，绝对／相对，现世／来世，排他／包容，内在／超越，觉悟／救恩，位格神／非位格神等等，以观念对立为组别，对照出儒家信仰与基督宗教的不同，或者阐释天人合一、宇宙论、伦理观等，试图论证两者有神似之处。如果宗教还包含仪式、节庆、以及其他实践活动，这些新领域确实值得台湾的比较宗教学者用心开发。
检视本评估所收集的著作，笔者发现有部份学者已经在努力拓展比较研究的主题和内容。甘易逢多年以来从事研究许多宗教传统中的「静观」与「默坐」实践，以此探索人类灵修的多样性以及性灵境界，在方法上或许仍待商榷，但是此新方向值得重视。沈清松提议从「生活世界」著手，以正视我们共同面对「现代化」及其衍生的生存处境，作为儒学与基督宗教对话的起点，此亦是具有创意性的建议。最近由国内两个宗教系、所出版有关「宗教交谈」论文集，也逐渐开展比较主题与内容的多元性，此是可喜的现象。陈德光编的《宗教交谈：理论与实践》，全书六篇阐述「宗教交谈」的意义，虽然仍未触及特定的实践活动主题，但是由此所建构的理论基础与发展方向，可供有心的学者参考。对比之下，郑志明编的《儒学与基督宗教对谈》包括不少新议题，例如涉及儒家与基督宗教在法律、历史观、科学思想、死亡等方面之比较，甚至以调查台湾社会民众的宗教实践为比较主题，都是我们所乐见的新发展。

C. 观点方法

比较宗教所涉及的问题之一，即是宗教之间要比较些什么以及如何进行比较？学者比须先厘清此一基本认知，方有可能从事有意义的比较活动。整体观察，大部份的台湾比较宗教学者，似乎并未意识到此一问题的重要性，因此在观点与方法上，仍存不少值得商榷之处。前段内容述及许多学者倾向比较中、西宗教的义理思想，凸显彼此观念的不同之点，此即认为「比较」的意义主要在於寻找差异，而在对话与会通的前提考量下，「存异求同」即成为比较活动的终极目标。另一方面，又有些比较作品以平行列论双方的一致性为目的，例如创教者的生平与特殊经验，以及对於仁、爱、痛苦、解脱、终极关怀等的洞见皆是，如若类似，会通当然即为可能。因此不论比较异或同，结论并无多大差别。就如上所言，此类比较并非不可行，但经过多年的成果累积後，事实证明其有效性仍然有限。目前部份学者逐步开展的以共同面对的生存处境为对话范畴，或者著重生活与宗教实践的交流对观，亦即以各宗教所能提出的「贡献」以及视比较的目的在於丰富与增广彼此的宗教内涵为考量，都可提醒或修订前述成果的不足。
再者，就中、西两大传统而论，各有其特质与内涵，学者在进行比较之前，有必要先审视其区别所在。台湾的比较宗教学者，例如属於天主教背景者，大都出身哲学或神学之训练，其逻辑与分析能力固然可嘉，但是极容易以哲学或神学对等於宗教，著重「宗教哲学」更甚於「宗教」本身。介绍世界宗教的书籍，例如杨绍南的《宗教哲学概论》，曾仰如的《宗教哲学》，罗光的《中西宗教哲学比较研究》等，观其书名即可知作者的兴趣与偏重。就其实，「哲学」、「宗教」、「文化」三者，有其重叠处亦各有其人文焦点，如欲进行比较，选择专题并就具体的脉络处理远胜於含混的综论。不少学者泛论「中国文化与基督宗教的比较」或「中国哲学与基督宗教的比较」，其不容易达到具体的成果，原因就在於未先厘清这三者的内涵与焦点，也未思索彼此之间的可比性问题所致。
另外，因为「世界宗教概论」的作者多属於特定的宗教传统，其隐含「判教」的意图，难免有意无意的呈现出来。最常见者，即是以「进化论」为前提，纵观与排序世界宗教，由原始宗教、少数民族宗教、世界性宗教，从「小」而「大」，或者自泛灵崇拜、拜物教、多神教、择一神教、一神信仰，循阶而上，而作者的宗教归属与立场，即是宗教发展的最高级，视为「圆教」不为过。在此观点导引下，所述及的「世界宗教」，自然具有选择性，例如绝大部份的「世界宗教概论」书籍仅属意於历史悠久、有经典、教义系统清楚的宗教为对象，却不论一般的民间信仰，即可证明此一观察属实。董芳苑的《探讨台湾民间信仰》，从宗教现象学的研究方法出发，平等对待所有的宗教传统，并以世界宗教为讨论范畴，就主题分项描绘台湾的民间信仰，可作为「世界宗教」探讨的参考。其他例如傅伟勳论世界宗教，比较不具教派色彩，或者黄进兴从历史性与描绘性方法进行比较研究，　皆提供往後可正面发展的方向。

D. 作者身份

前文已经指出，相较於西方的宗教学者，台湾的宗教学者以出身於特定的宗教传统者居多，此即是本文依天主教、基督新教、佛教、儒家等不同宗教背景进行分类的原因，目的在凸显此一特色。前文又指出，从事宗教研究者，属於「圈内人」的信仰者身份或是一般的「圈外人」身份，任何一方并不能保证研究成果品质的高低好坏。不过，必须强调的是，作者对於自己的身份意识，绝对与其研究成果有密切的关系。
台湾五十年来的世界宗教与比较宗教研究，大都由具有信仰者身份的「圈内人」从事之。此一特徵前提至少导致两种情形。其一，作者的宗教比较工作，容易出於信仰的关切胜於学术的真诚，在「主观」压过「客观」的趋势下，结论可能偏颇，不具可信度与说服力。此即为何「世界宗教概论」书籍的内容，经常是作者所属的宗教得著详细的介绍，而「他教」则是匆匆带过的原因，加以宣教与判教之举，到处可见，读者未能由此真正认识「世界宗教」的全貌。即是因为不能较公平地对待「他教」，扭曲误导难以避免，而隶属不同宗教的学者，彼此之间的龃龉与攻讦，时有所见。　其二、宗教学者因为长期浸润於自己的传统之内，其研究趋向，容易以宗教的「内缘」层面为主。亦即是，「圈内人」的研究主题，经常局限於经典与教义，而对於己身传统与「他教」的关系，以及与更广的社会和文化大环境之间的互动，却时常疏忽。台湾的比较宗教研究，直至「宗教交谈」盛行以前，一直以教义或观念的比较为主，即是直至今天，此仍是台湾宗教比较的主流，这都是受限於作者的构成生态所致。相较之下，在台湾属於「外缘」的比较宗教研究，例如黄进兴的历史实证考察与瞿海源的社会调查分析，大都由不具宗教背景的一般学者主事之。
「圈内人」与「圈外人」或者「内缘式」与「外缘式」，仅是代表一种学术立场与研究角度，并未能绝对地事先决定作品的成果。不过对於比较宗教学者而言，了解自己的立场与角度，意识到自己可能的局限，却是身为「研究者」必备的识见学养。依笔者之见，世界宗教的范围广大，比较宗教的主题与方法异常复杂，不是任何的单一学者可以凭己力加以涵盖。因此，为受益於「入乎其内」与「出乎其外」之效，整合跨传统与跨领域的研究，必成为此学门日後的趋势。这也意味著台湾的世界宗教与比较学者，需要重新反省自我身份，在「信仰者」与「研究者」之间，寻得一平衡的位置，并发展群体的合作意识，方有可能提升此一领域的研究成果。

五、结论

回顾台湾五十年来世界宗教与比较宗教的研究，其成果虽然不能与西方的学界比拟，但是在客观环境与主观条件形塑之下，已经呈现出本文所描绘的特徵。今人依历史後见之明，可以觉察出其中的优点与不足之处，值得有心者的参照以及日後发展此领域的指标。
必须特别指出的是，最近十多年以来，由於台湾客观环境的急速变化，为世界宗教与比较宗教研究，提供了相较於先前更优良的条件。尤其是自一九八七年解严之後，社会活力奔放，解构、多元、开放、求新已是台湾社会的新近写照，促进人们对於「他者」意义的重估与意象的接受。在此期间，各类型的新兴宗教团体如雨後春笋般的崛起，夹杂於已经存在的「大」宗教之间，形成台湾宗教的特殊景观。据笔者观察，台湾虽小，但是其宗教的「世界性」绝对毋庸置疑，是比较宗教学者能够耕耘开发的优良园地。如果能由此出发，以具体而微的本地宗教为对象，再联系於国外的各种「世界宗教」，当可拓展本地学者的研究视野与水平。
就研究者的养成机构而言，最近十年以来，特别是在新近的三、四年内，多达十家左右的宗教系、所相继成立，培育宗教学者的场所广增，为世界宗教与比较宗教的研究，开启令人振奋的远景。不过，对於关心台湾此领域的发展者，仍有数点值得持续留意。例如，这些宗教系、所多为特定宗教背景的团体所设，其学术走向会不会受制於特定的宗教教义或宣教兴趣，以致於研究成果仍旧重复先前的特徵模式，带有浓厚的宗教属性意味？我们寄望在越来越讲求多元与对话的潮流下，此种现象不再发生。再者，由於台湾的宗教特色，经常以实用与功能为导向，是否往後的宗教比较研究，容易集中於时尚的流行议题而轻忽更基础性的研究？本文提及，必须以个别的宗教传统研究以及大量的主题研究为前提或先导，方有可能进行更深刻的世界宗教与比较宗教研究，而前项领域之发展，则须靠日积月累，以耐心与毅力逐渐建构方可达成。因此，对於功能性的宗教实践与基础性的学术研究，其间之区别不可不辨。另外，既然世界宗教与比较宗教研究要求整合性的团队合作，如何群聚台湾宗教学者的专长，消弭「圈内人」与「圈外人」的隔阂，集「内缘」与「外缘」研究之优点，将决定今後此一学门的走向与成果品质。回顾过去五十年来前人的努力，笔者对於往後的发展寄与厚望。

无论乞灵与否，神灵终将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