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哥哥来广州参加他工作的酒店的美食节,因为时间很急,不到家里来,我们在预定的地方吃饭,然后送他去车站。对于哥哥,我总是不知道应该如何去表达我的热情和亲切,其实不但是我,他也有一样的感觉,因此,无论这趟来广州是多么的忙碌,还是给我电话,要见个面,吃个饭,即使坐在一起没有话说,即使那种陌生、疏离的氛围如此尴尬。
哥哥比我大5年,许多有个哥哥的妹妹总是得到爱护,她们如此幸福,但是留在我记忆中的哥哥总爱捉弄我,经常让我哭鼻子,而且总爱给我起绰号,也不爱跟我玩。很小的时候,我和哥哥一起睡觉,两人各睡一头,他总是把脚伸到我的脸上来,又或者半夜把我揣地上去,每当此时被妈妈责难,他就嚷,我睡着了不知道。
这些记忆只能够记大概,或许是因为我已经被后面更难忘的事情填塞了,没有空间留给这些细节。
哥哥升上初中后成了传统意义上的问题少年,被学校点名批评,处分,记过,和其他的小混混一起打架,吸烟都是家常便饭。父亲母亲都非常着急,以致于采用了棍棒下出乖儿的方法。父亲对哥哥的严厉管教,是全村都出名的,我在旁边看着都害怕的哭了,母亲也跟着哭,以致于最后出事的时候,村里的人都在评论:他爸爸可是非常严格的阿,地板上划了一个圈,孩子站在圈内不许走,用扁担来鞭打,却还是管不住儿子的脚。。。。
初中毕业后,父亲问哥哥到底是要继续念书还是工作?高中考不上,继续念书就买学位,但必须好好念,否则就工作。不爱读书的哥哥选择了工作。没有文化,没有文凭,只能做苦工,父亲和母亲都不愿意儿子就这样确定了一辈子的局面,于是在哥哥工作1年后,以为他明白了做苦工的累,会愿意回学校,托人走关系让哥哥去了寄宿职校念书。
一直我不知道父亲母亲的这个决定是否对?我不愿意置评,况且再置评也是枉然。当时我已念初中了,也是寄宿学校。突然有一天,我发现,家里总是看不到哥哥的踪影,他的房间落满了尘,只是断断续续的知道,哥哥逃课太多被开除了,母亲独自一人到学校去把哥哥的床铺和衣服带回家,装衣服的行李包被人割得破破烂烂。
毫无预兆的一个周末,那时候,星期六还上半天课的,放学后,我背上早就收拾后的包,正打算坐巴士回家,在校门口,我看到了哥哥,他蹲在单车棚里,抽着烟。我喊了他一声,哥哥扔掉烟,取单车,笑着向我走来,他穿着一件蓝色的花衬衣,破烂牛仔裤,他的花衬衣让我觉得很突兀,因为这样的衣服父母亲是最反感的,(后来成年后,我对花衬衣有说不出的厌恶).哥哥一手拿过我的书包,说要带我一程。在回家的40分钟,我只记得他不停的告诉我说他要和朋友一起出外做生意了,等赚了钱再回家,他一直在说他已经有了多么好的计划,并且有很大的把握。当时我只隐隐觉得非常不妥,却说不出什么。
快到村口的时候,他让我自己回去,要我把他的衣服带出来,明天他来学校取,并严肃叮嘱我不要告诉任何人。我不知道为何那时候没有告诉父亲母亲,或许是害怕哥哥被捉回来后父亲会痛打他,也或许潜意识里觉得哥哥能够闯出名堂。
但是我真怕母亲会怀疑呀,周日母亲送我回学校的时候,最终我没有带哥哥的衣服。我永远也不会忘记那天哥哥失望的眼神,他看着我空空的两手,转身离去,我看着他的背影,不知道为何,很难过,怅惘与无奈,于是不禁喊了一声:“哥哥!”他回头,挥挥手,终于决绝地走了。我没曾想到,这一别,竟然是6年。
有好长的一段,家里静悄悄的,父亲在医院里当他的医生,母亲当她的村妇女主任。以致于家里恍惚的似乎就我一个孩子,我也最终没有把那件事情说出来。直到多年后,母亲与我闲聊时才知道:那段平静的日子,父亲到每一个曾经和哥哥混过的人家里寻找儿子,有好几次,在别人家门口见到哥哥的鞋,却不见人,在冷漠与嘲弄的眼神中,父亲求着他们能够告诉他儿子的藏身之地;有很多个夜晚,母亲在关门睡觉的时候,都不敢把门锁死;也有很多个失眠的半夜,母亲拿着手电筒,站在村口,眺望远处的路口,希望奇迹出现,却在一次一次的等待中,一次一次的失望。
2年一晃而过,在父亲母亲的找寻中,我们终于等来了哥哥的消息,而这个消息并非来自他本人,而是公安局。因为打架,在别人身上捅了一刀,再加上之前留有案底,入狱5年。父亲母亲相继辞去工作,上下奔跑了近1年,希望疏通能判轻一些。他正19岁,5年正是最好的年华,却只能蹲监狱了。然而,这已经是铁一样的判决。
哥哥后来在狱内表现好,4年后出来了。这6年我们也不是完全没见过,我跟母亲到监狱内看过他。暑假的热天,汽车把我和母亲放下在一个偏僻的大山脚下就走了,母亲的肩膀上一头挑着饼干、快食面等干粮,另一头挑着哥哥的衣服和书本等,(父亲母亲始终要哥哥念书),我把母亲的手袋抱在胸前,在凹凸不平的山间沿着羊肠小道上走,没有人烟,也没鸟儿,静悄悄的荒野中,只有蛙声。走到半路,天空漆黑一片,倾盆大雨泼下,无处躲避的我们只好站在山脚下避雨,雷鸣电闪,不敢走到树底下,冷,静,黑,我们都淋湿了,我有些发冷,母亲尽可能地挡在我身前。这一段山路,我们走了2小时才到劳改场。去过一次后,我发誓再也不去了,以致后来被母亲骂了一顿。而母亲还去,每年走上4,5次,走了4年。
这一段崎岖的路,对于父亲母亲,甚至只走一次的我都永世难忘,母亲曾说,这一段山路走得人都变贱了。以致于后来哥哥气她的时候,母亲就会痛心地说起那段迂回漫长的路,“我何时会变得如此贱呢?”
每次当我看《蛊惑仔》之类的电影时,我总是觉得他们太浪漫太唯美了,他们满身的江湖侠义,而江湖的险恶远远比不上伤害一个父亲母亲的心还更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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