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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着你回来
从北京抵达香港的时候,已经是八月二十七日的傍晚了。在车站大厅稍息,透过立地玻璃窗望着晚空入神,自我意识渐渐就被那一片茶色的无垠蚕食掉。雨稍稍停了,秋风把满天的密云吹出一道深不可测的鸿沟。从中透下一柱月光,把云堆照成了老妇银灰的发鬓。黑得泛紫的烟霭缕缕掠过,宛似一个硕大的时间轮盘上此往彼复的诸神造像。这时,远处的小店传来依依稀稀的音乐:
我等着你回来,我等着你回来
我想着你回来,我想着你回来
等你回来,令我开怀;等你回来,免我关怀
这梁上燕子已回来,庭前春花为你开
你为甚不回来,你为甚不回来
我要等你回来,我要等你回来
还不回来,春光不再;还不回来,热泪满腮
醇厚而磁性的歌声,捉摸不定的风,吹拂着一层半透明的罗幕,时昵、时疏,时远、时近。隐约看见,歌手站在焦黄色的麦克风前,涂上了蓝色的嘴唇优雅开合着,蓝色的长裙下垂成一朵牵牛花。那是印象中的白光。
回到家里,信手重翻年前买下大陆编纂的《上海老歌名典》,蓦地发现:所附的两张唱片,竟然一首白光的歌也没有选收。为甚么?两鬓皑皑的老歌迷追忆:「年轻时,家长是不准我们听白光的。」八十年代大陆的严肃音乐杂志,把那低沉而懒慵的嗓音斥为「色情」。直到今天,仍有人说:「白光虽然拥有『一代妖姬』的美号,唱的歌曲也是有关情爱的通俗歌曲,但也有健康意识良好的歌曲。」似乎她大多数的歌曲都是「意识不良」的。难道这就是不选收白光歌曲的缘故?
还记得外婆对白光的评价:富丽。小时候,外婆家有个很大的老式五屉柜,柜顶有一面横镜。当她抱起我时,我喜欢看她镜中的样子。有月亮的晚上,她会哼唱着:
我爱夜,我爱夜,更爱皓月高挂的秋夜
几株不知名的树,已脱下了黄叶
只有那两三片,那么可怜,在枝上抖怯
它们感到秋来到,要与世间离别
听不懂歌词中衰飒的意境,只觉得每当外婆唱起它,就会显得神采飞扬,而我的心口就有一种被波浪高高推起的愉悦。多年后第一次得闻白光的原唱,不禁热泪盈眶。我不仅重新听到了外婆的声音,还听到了五十年前一个少女的心跳。在一派绚烂之中,那纷纷飘坠的,不是黄叶,是片片闪亮的金箔。
白光最著名的歌曲,大概是〈如果没有你〉。即使今天听了这首歌,也会有人觉得,一个女孩就要有自己的矜持,不该讲出这样直露的话来:
如果没有你,日子怎么过?
我的心也碎,我的事也不能做
如果没有你,日子怎么过?
反正肠已断,我就只有去闯祸
我不管天多么高,更不管地多么厚
只要有你伴着我,我的命便为你而活
如果没有你,日子怎么过?
你快靠近我,一同建立新生活
燕赵多佳丽,也多慷慨之士。白光为了逃避包办婚姻,果敢地从北平来到上海,从而建立了一番新的生活。〈如果没有你〉仿佛就是她追求幸福的心声。不过,这首歌有一段更为曲折有趣的往事。二十年代末期,明月社的学员聂耳有日在上海街头看到一个报童在叫卖。小女孩蓬头垢面,却非常灵巧。她大声叫道:「今朝个新闻老好个,七个铜钿就可以买两份报纸!」马路上人来人往,但几乎没有人搭理她。聂耳心中一酸,上前付了她七个铜钿,又问她叫甚么名字,家在哪里。女孩回答道:「我叫小毛头,我是孤儿。」于是,聂耳把小毛头带回明月社,以她的故事创作了〈卖报歌〉。后来,小毛头改名杨碧君,学习歌舞,几年后在艺坛上已小有名气了。一天,白光拉着杨碧君的手说:「来,介绍一个人给你认识。」到了西餐厅,她才发现那人就是大名鼎鼎的音乐才子严折西。像很多熟悉的故事那样,两人一见钟情。在交往期间,严折西思如泉涌,写下一首又一首佳作。有次,他把一份乐谱交给白光说:「这首歌是特地配合你的声线和气质写的,灌录唱片就非你莫属了。你该好好谢一谢我。」白光把曲子哼了一遍,笑道:「我喜欢这首歌,灌唱片是绝没问题。但我看啊,这首歌是特地写的,却不是为我写的。要我谢谢你,那可不成。」不久,杨碧君收到严折西馈赠的一张新唱片。打开留声机,泼辣豪放的声音就随着手风琴富丽的华彩流泛而出。那是一首探戈。只有遭际沧桑的人,才会懂得珍惜。久鳏的严折西凭借白光的歌喉作出这番表白,没有更多道理,却实实在在。终于,杨碧君陪伴严折西度过了四十多年的风风雨雨。
「啊,今夕何夕,云淡星稀。才逃出了黑暗,黑暗又紧紧地跟着你……」歌影两栖的白光,自己却是孤寂的。她的声线乃至决定了饰演的角色:间谍、荡妇、坏女人。然而在中国电影史上,反面角色而受到观众热烈爱戴的,白光是第一个。大家把「一代妖姬」之名冠在她的头上,不仅是因为她烟视媚行的性感,而是她以自己的正面形象为代价,鞭挞着这畸形的世界。在那风雨飘摇年代,在一片硝烟幻化的霓虹灯下,她是无助的,却继续用歌声传递着温暖:
你不要烦忧,你不要发愁
且靠在我的身边,忘去了这是甚么时候
啊……唔……再斟上一杯葡萄美酒
失落中,她依然相信着爱情。北平、上海、香港,一方又一方的夜空下,爱情的慰藉就是天边疏落的星月,微弱而弥足珍贵。可是现实生活里,她的感情却一再受到欺骗。她的大半生,就像歌曲中所唱的,是浮萍一片,飘荡在人生的大海。多少个幽静的夜晚,她独自与月儿相对谈话,与星儿漫声歌唱。浪迹天涯的生活也许很波希米亚,洋溢着梦的斑斓,黄叶秋风的恢廓,还有玫瑰花的精致。可细细玩味,却又渗出一抹漂泊中的孤独感。直到九十年代,年过古稀的白光才和一个深爱她的人定居马来亚──虽然萦绕她梦魂的,是琉璃瓦的北平、是大理石的上海。
九四年香港一个金曲颁奖典礼,主办者请了神秘嘉宾颁发压轴大奖。最后的那一刻,背景响起了〈恋之火〉。歌声把人的视觉带进一个兰灯明灭的小屋,华衣淡妆的女主角斜倚床榻,为男主角静静地温热着烟泡。旁边是红木床头柜、鎏金的自鸣钟,靡艳,别致。在歌声的前导下,布景门后走出来一位穿著旗袍的老太太。她轻轻凑近获奖者张学友的耳边,说:「我已经很老了,不要因为想讨我欢喜就叫我白姐,你干脆叫我白姨吧。」那时只感到,一切可以想象的富丽,都不过是她眼神中映漾的倒影。
九九年八月二十七日,白光怀着满腹的乡愁逝世于吉隆坡,结束了浮萍般的一生。丧礼非常低调,几乎没有人知道。她长眠在一个美丽的墓园。那石阶有着琴键的形状,每当人们走过,醇厚而磁性的歌声就会应而响起。不时看得到海外的老歌迷们,由半世纪前的歌声伴随着拾级而上,在墓碑前献上一束花,洒下一掬清泪,为白光,也为自己逝去的青春。而沉睡中的白光,会一如既往地守候着远方那片土地。有一天,她富丽的歌声会共湮灭的记忆而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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