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看云,我们看你
最近,收到南京的朋友快递给我的书,甚喜。其中有两本是周作人先生的。两本其一的《看云随笔》,一听这书名就让我心动。书到之前,我就在想,书应该是这样的:不厚的小册子,清淡的封面,幽远深长。除了厚度与想象有差别外,果然,那封面就如同周先生的文章风格,古朴淡然。
读周先生的文章大概是在读高二的时候。那时,我和同桌戴波逃课去县城的书店买书。有次,他买的是周作人的《苦茶》,我也买了,不是同一本,记得是百花文艺出版社的,至于书名,好像是《周作人散文选》。此后,几年的时间,这本书都安静地躺在书橱里,落满尘埃,再寻,已不见踪影。已在南京安家的戴波,在博客里写以前放在家里的书:“读者只有几只蛀虫,于是带到南京。它们现在相比更寂寞了,连蛀虫朋友也没有了。”那本《苦茶》不知道是不是寂寞呢?
那时,读周先生的文章其实是没看出所以然来的,即使现在重读,也有力不从心之累。周先生的文章博大精深,随便翻翻就会感到,他读书多,四方五部,三教九流,由正经正史以至杂记小说,无所不读。所读的结果自然是知识渊博,纵贯古今,由花鸟鱼虫以至里巷所闻,几乎是无所不知,想想自己的浅薄,对周先生简直是高山仰止了。更可贵的是他有见识,记录旧闻能严去取,静裁剪,即使是照搬照抄也是恰到好处的安放,让读者能心领神会。那个时代的作家,好像都是博览群书的学者,张中行先生是周先生的学生,他在《负暄琐话》中的《苦雨斋一二》里记载:“到他家串门的朋友和学生都知道,他永远是坐在靠窗的桌子旁,桌子上放着一本书。”即使是26岁时就去世的梁遇春,满纸文章,才气纵横,看得我们汗颜。想想现在的不少作家,仅仅是写文字的人。
在语文课本上,鲁迅的文章不仅是重点篇目,还是考试时候必出的考题。鲁迅在中国文坛上是以辛辣讽刺批判的风格著称的,而他的弟弟周作人恰恰与其相反。大部分人谈起周先生散文的艺术风格,都会用上平和冲淡这四个字。对于散文创作而言,“平淡”的确是其至高的境界。周先生的文章无论是随笔散文还是文理评论都有着心平气和说理的特点,确实少有剑拔弩张的句子。比如“人世的快乐自然是可贪恋的,但这似乎只在青年男女才深切地感到,象我们将近‘不惑’的人,尝过了凡人的苦乐,此外别无想做皇帝的梦想,也就不觉得还有舍不得的快乐……”初读这段话,还是得引用周先生的一句话最能表达内心感受:“引起我一种焚香静坐的安闲而丰腴的生活的幻想。”在《故乡的野菜》一文中,“我的故乡不止一个,凡我住过的地方都是故乡。”他极力淡化对故乡的思念,但后面又流露了“但是吃去总是日本风味,不复是儿时的黄花麦果糕了。”的失望与伤感。显然他也没有忽视自己的情绪,只是在表现情绪的时候不那么张扬而已。他表面上追求着一种清新淡雅的感觉,但实际上却表达了精神上的寄托以及内心深处最深刻的伤悲。可以看出,周先生的平淡,不是不用技巧,相反倒是匠心独运,只是不露痕迹而已。以前,有老师也教我们:“文章并非难事,你想说的话就写在纸上,便是文章了。”不过,出口成章和下笔成文不是一回事。文章还是需要技巧和积累的。写下的大白话自然不是所谓的“平和冲淡”,正如佛家云:“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看山也是似山,看水也似水。”周先生的文章当是佛家所说的第三层次了。
因为周作人先生一段附逆的历史,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被摒弃在中国新文学史之外。不过,因为周先生的艺术成就太高,在新文学史上周作人是一座无法回避的丰碑,不是因为那段附逆的历史就能把他的成就一笔勾销的。舒芜先生在序言写道:“政治标准和艺术标准本来就是两个,政治上的左右和艺术上的优劣本来不是一回事,政治左而艺术劣,艺术优而政治右,都有可能。但整个20世纪是政治斗争尖锐激烈的世纪,卷入斗争漩涡中的人们,很容易凭政治上的好恶决定艺术上的好恶。”的确,正如钱钟书先生说:“假如你吃了一个鸡蛋觉得不错,又何必要认识那个下蛋的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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