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蒙《谷口春耕图》

 熟知此诗的人恐怕不多，倘若提起王蒙这个名字，在中国绘画史上却是响当当的。王蒙生活在元明交替之际，浙江吴兴人，号“黄鹤山樵”，诗中的“黄鹤山人”由此得来。相传王蒙是赵孟頫的外孙，管道升是其外祖母，赵雍是其舅父。吴兴的温山软水与家族中的艺术氛围，都为他提供了绝佳的创作环境。王蒙具有颖悟早慧的天赋，自幼悉心揣摩唐宋以来诸名家画风，且不拘一格独辟蹊径，跳出前辈风格的樊篱，逐步建立起自我的特色与一整套技法语汇。

回到文首的诗中来，我们不难发现，这是一首典型的以“隐逸”为主题的诗，如此便不得不略述一下王蒙所处的时代背景下的文人心态。元代的画家，对“隐逸”一说有着天然的亲和力——黄公望话富春山是“隐”，王蒙画黄鹤山是“隐”，倪云林则更是“隐”的唯一典范。当然，从宋代文人墨客们的作品中也时常可以捕捉到飘逸的风华，但是对于“隐”，尚且不如元人这样决绝的提倡与趋从。故而，无论是宋词还是宋画，都没有一个显著的“隐逸”题材群，即便有个别的特例，也无法改变一种社会现象尚未萌发的事实，宋没有，元初亦不典型。

王蒙是元明之际文人画家中较早涉足“隐逸”题材的先驱之一，当我们再度观瞻他那些传世的作品，轻易地就可以把捉其或明或暗、或显或隐的“隐逸”思想，在此介绍其三幅经典作品，以帮助大家深入了解王蒙这个画家以及一个时代的文化背景。

诗中所提的“黄鹤草堂”，是王蒙的书斋，他曾在《谷口春耕图》中为后人传神地描绘下其世外桃源般的隐居生活。粗略看来，此画在王蒙所有的传世作品中并无特殊所在，无论是章法构景，抑或是线条用笔，皆是一种寻常的格式。图中近景的茅屋数轩，大约便是王蒙栖身读书之处，题诗有云“山中酒是读书处”，正是王蒙的夫子之道。既然“山中旧是读书处”的首句的实指，王蒙应该也可以此类推，次句亦应为实际内容。“谷口亲耕种秫田”表明，王蒙曾经亲自躬耕。据说，王蒙于元末弃官隐居于黄鹤山，山在浙江钱塘余杭临平山，几十年固守着“卧青山，望白云”的隐居生活。据此可以认定，《谷口春耕图》所描绘的当是一种具有史料价值的场景：王蒙在隐居黄鹤山时，不但有“卧青山，望白云”，也还有“谷口亲耕种秫田”的躬耕垄亩，读书与耕作相得益彰，交织出隐逸文人的生命华彩，生机蓬勃而又富于乐趣。

王蒙《青卞隐居图》

 既然已经将“隐逸”这一思想烘托而出，在此不妨深入探究下去，继续在王蒙的作品里遨游，以领略其“径路迂回，烟霭微茫，曲尽山林幽致”的神韵。《青卞隐居图》可谓是王蒙作品中最为著名的不世精品，画的是吴兴西北卞山碧岩胜地的景致，整个画面给人以紧密、深沉、丰富、茂繁的大意境、大气象，与他那丘壑纵深的高远构图交叉，形成了一个明确的“繁”的基调。多线条的重叠，多点苔的重叠，被组合在同样多层次的山川丘壑中，苍茫深秀的风格特征一目了然。作为吴兴人的王蒙，画中的隐居之人既然是他的至亲近友。只可惜画中原有的上款被好事者剜去，画主为谁遂成千古迷团。画中山坳的草堂中有一人抱膝而坐，此人姓甚名谁，与王蒙又是何种关系，值得后人考证一番。

        平生不用绢素的王蒙，在纸本中有着淋漓尽致的发挥，而《夏山高隐图》则是其难得一见的绢本画，其中尤见“隐”而至于“高”的崭新境界。“隐”而至于“高”，不是市井流俗，更不是官场富俗，而是士大夫阶层特有的专利，士大夫既以它为炫耀的资本自诩，社会其余各阶层对其似乎也是景行仰止的。当这样的士大夫风气融贯于画面形式中来时，便有了画之“隐”，可分为两个内容：一是题材之“隐”，以隐居生活、明山佳水的景物为描绘对象；二是技巧之“隐”，水墨清华，笔法自如，不取勾勒精细，只求节律的自然舒展，表现为线条魅力的张扬。至于《夏山高隐图》的“隐”之“高”，可以如此把握，譬如“隐”的歌颂多了，于是便寻求“逸”的层面。倪云林的作品被称为“逸品”，元以后的山水画普遍以“逸品”为高。王蒙的画以繁取胜，繁中亦见逸趣，是从苍茫宏阔中渗透出来的一种不受羁拘的逸趣。隐士身处崇山密林中，人与自然浑然而一，此谓“隐”而“逸”的价值。“隐”是生活方式的体现，不慕名利，不求仕进；“逸”则是生活态度的表达，与天地四时和谐共处，偕山川之精气，天人合一，互为表里。

 
王蒙 《夏山高隐图》

       上面言及的三幅画作，无一不表达了王蒙渴求超越世俗，向往与天地齐融的理想，不过真要到此境界倒也殊为不易。据史料所载，至明初，王蒙被牵连进胡惟庸案，近三万人因有追随胡惟庸勾结日本、蒙古谋反的罪名而遭杖流斩决。王蒙虽是卒死狱中未被砍头，可他死得不明不白，事实上也就是活得不逸，处得不隐，无论他画多少高隐图也无济于事。至洪武二十三年，胡案真相大白，王蒙的冤屈终于被伸张。据说王蒙在洪武十五年还画过《萝云轩图卷》，此后即被投入大狱，不知他入狱后是否还作画的心思，若是令他回顾其早年的《夏山高隐图》，想必他一定要懊悔当初出仕的糊涂。清幽怡人的黄鹤山本就是他归隐躬耕的乐园所在，在山中读书作画有何不好，偏要去混迹他并不擅长的凶险官场？反过来一想，以他的“素有青云之志”，又岂肯隐入终老田亩的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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